三人离开云吞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街边随处立着大小神龛,香火烟气随风飘荡,来往百姓行至神像前,无不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却掩不住眼底深处藏着的惶惶不安。
方多病心里堵得难受,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压低声音:“方才那番话听得我心口发闷,那些孩子,当真就这般被当做不祥之物献祭?”
李莲花目光扫过沿街的屋舍,轻声说道:“城主白日设宴,刻意示好,便是想麻痹我们。若是白日公然去盘问,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他们提前怀疑。”
笛飞声走在一旁,眸色冷冽,淡淡道:“白日人多眼杂,不便探查。待到夜深人静,我们便去那座主神坛一探究竟。”
方多病重重吐了一口气。
夜色之下,神坛的轮廓黑压压耸立,灯火环绕,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诡异。
“好,那就等到夜里。”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献神,到底藏着什么龌龊。”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人人恪守着对神明的敬畏,无人敢议论半句禁忌之事。繁华热闹的城池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李莲花、方多病与笛飞声三人借着夜色掩去身形,悄无声息摸到主神坛外墙。坛外墙以岩石砌成,穿过岩石,看见门口立着两名持戈守卫,神色肃穆。方多病屏气凝神,正要寻一处地方进入,谁知刚靠近丈许,便被一层无形屏障阻拦,一股阴冷之力直接将他轻轻弹开。
“怎么回事?”方多病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
笛飞声上前一步,指尖运力轻触屏障,只觉一股厚重的术法之力流转其上。
“布了禁制。”他眉头微蹙。
李莲花抬眼打量整座神坛,缓缓开口“或许是他们说的祭神日还未到,看来我们今夜进不去。”
方多病不甘心地望着那座巍峨神坛“那便只能暂且作罢?”
“嗯。”李莲花点头。
“先退回去,明日我们再在城中打探打探消息,寻些别的线索。”
三人不再久留,趁着夜色悄然折返客栈,静待来日。
第二日天光破晓,城中街巷早早便响起议论声。
城中一户人家,老来得子,夫妇二人辗转多年才盼来这一个婴孩,视若珍宝,疼爱至极。可就在前几日清晨,一大群乌鸦盘旋在他家屋顶上空,呱呱啼叫不散,黑压压一片压在屋顶。
城中百姓见此情景皆面色大变,都说乌鸦降临乃是凶兆,预示这孩子是不祥之人,理当献给神明,方能平息灾祸。
即使不忍心自己的孩子,却也无能为力。自那之后,老两口终日浑浑噩噩,枯坐在家门口,目光空洞。
长久积压的愤懑终于爆发。街坊邻里心中不平,今日恰好就是每月一次的祭神日,众人相约一同前往主坛,想要讨一个公道。李莲花、方多病与笛飞声听闻消息,也跟着人群一同前去。
穿过层层堆叠的岩石,踏入主坛之内。这里不见天光,暗无天日,四周岩壁裸露,石块还带着新凿的痕迹,分明是开采不久,才修成这处祭坛。
祭坛正中央立着一尊高大神像,神像底座环绕四座小童石像。四座石像孩童手牵着手围在一处,远远望去姿态柔和,仿佛天真嬉闹,看着竟是几分唯美。可放在这阴森不见日光的石坛里,越看越觉得诡异刺骨。
百姓口中所说献给神明的孩童,便是在此处。孩童送入坛中之后,便凭空消失,没有人知晓他们究竟是生是死。慕夕城的人都说,献祭之后,城池便能换来数年安稳太平。
人群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微弱的香火燃烧声。百姓们心中怀着悲愤,可心底又藏着对神明的畏惧。
方多病压着声音:“换来数年安稳……世上哪有这般道理,要用孩童的性命去换。”
笛飞声目光冷冽,扫过那四座手拉手的小童石像,一言不发。
李莲花静静望着神像,心底泛起寒意。这所谓的太平,太过安静,安静得可怕。
百姓的呼喊与抗议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半点用处也无。守城的祭司只淡淡几句话,便将众人驱散,这场反抗终究不了了之。
李莲花望着百姓垂头散去的背影,眉尖微蹙。
“这所谓神明,实在蹊跷。我们去那户老来得子的人家看一看。”
三人避开街上值守的祭司,悄悄摸到那间小院。推门而入,屋内干干净净,地面、墙角竟寻不到半分异动痕迹,仿佛方才还有婴孩啼哭的屋子,早已被人仔细清理过。
方多病四处翻查一圈,皱起眉“奇怪,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笛飞声纵身一跃,轻巧落在房顶。指尖捻起一点灰褐色的碎料,放在鼻尖轻嗅,随即跃回院中。他摊开掌心,声音冷沉:“是喂乌鸦的吃食。乌鸦成群盘旋并非天兆,是人刻意养出来的假象。”
李莲花低头看着那点碎屑,轻轻颔首:“是人为布下的凶兆。只是如今只有这点东西,没有别的凭据,抓不到背后主事之人。”
方多病攥紧腰间长剑:“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用这套说辞,不断夺走城中孩童?”
正当三人打算暗中蛰伏,伺机再度探查主坛、追查人为养鸦、献祭孩童的真相时,城中忽然传遍一则盛大消息。
城主声称昨夜得神明入梦,神谕降世,令他三日后大摆万民宴席,分发天赐神酒。传言此酒有神明加持,可护一城百姓远离灾厄,庇佑岁岁平安,更能滋养体魄、延年益寿。
短短三日,整座慕夕城彻底沸腾。
百姓们早已对城中神明深信不疑,过往失去孩童的悲痛、心底积压的不甘与愤懑,尽数被这份虚妄的恩赐抚平。这些年来,所谓神明的确庇佑了这座城池,隔绝了乱世纷争、官家欺压,让寻常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安稳顺遂的日子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他们渐渐遗忘了那些凭空消失的孩童,默认了献祭换太平的规矩。
三日转瞬即逝,全城百姓齐聚城中广场,盛大的祭神宴席如期开席。
长桌绵延数里,整齐铺展,香烛高燃,神像伫立高台,整座广场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城主一身华服,立于高台之上,神情虔诚肃穆,亲手开启一尊封存的玉樽,澄澈透亮的酒液倾入无数青瓷碗中,分发到每一张餐桌之上。
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全场,清甜醇厚,异香扑鼻。
百姓们早已翘首以盼,见神酒上桌,个个面露狂喜,迫不及待端起酒碗大口畅饮。
“不愧是神明恩赐的神酒!当真世间绝味!”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喝过这般甘醇的酒水!”
“有神明庇佑,咱们慕夕城永世安稳,岁岁无忧!”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欢笑声响彻广场,人人沉醉在天赐福泽的喜悦之中,眉眼间满是虔诚与满足,彻底忘却了往日的伤痛与不公。
喧闹鼎沸的人群之中,李莲花、方多病与笛飞声静静端坐一隅,格格不入。
那碗所谓的神酒静静摆在桌前,酒香诱人,却无半分寻常酒水的烟火气。
就在酒液落桌的刹那,李莲花的眉心骤然轻轻蹙起,温润的眼眸中褪去所有平和,染上一层沉沉的审慎。他没有触碰酒碗,只是微微抬眼,目光轻扫身侧的方多病与笛飞声,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无声提醒二人——此酒绝不能饮,暗藏蹊跷。
方多病瞬间会意,下意识按住了身前的酒碗,眼底满是警惕与疑惑。
笛飞声端坐不动,冷眸沉沉落在澄澈的酒液之上,周身气场冷冽肃然,一眼便看穿这满堂喜乐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诡异阴谋。6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