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李莲花只觉经脉通透、胸口滞塞尽散,只当是寻常压毒之效。可越到后来,他越觉不对。
那不是短暂的舒缓。
是根骨松快、五脏清明、多年刺骨阴寒彻底抽离的轻盈。
碧茶之毒缠他数年,早已刻入肌理,日夜蚕食,冷得他常年手脚微凉、心神倦怠。可此刻,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顺畅的气血周天。
他长睫微颤,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
空中盘旋的双蛊光芒渐敛,血色虹桥缓缓淡化、消融。
两只吸罗蛊轻轻落回木盒之中,温顺蛰伏,色泽比初时更为通透纯净。
嗡的一声轻响,术法圆满终结。
方多病缓缓松开相抵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面色略有些苍白,只是耗损些许心神,并无半分伤势,一如老者所言:正术渡生,引蛊不伤己。
他抬眼,看向对面静静端坐的人。
李莲花慢慢睁开眼。
那双常年清淡、略带倦意、藏着死气的眸子,此刻清亮通透,无尘无翳。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晦涩、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干净柔和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脉。
碧茶彻骨之毒,干干净净,片毒无存。
李莲花怔在原地,指尖微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数年等死,步步赴亡,早已习惯了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他早已备好结局,看淡归期,以为自己的余生只剩静静落幕。
从没想过……他还能有彻底痊愈的一日。
“李莲花?”
方多病看着他怔怔的模样,心头又酸又烫,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意装得轻松如常。
“怎么样?这古法稳压毒性,是不是舒服多了?以后应该能少受很多苦楚。”
他依旧按着说好的谎言,只字不提根除、不提正术、不提逆天改命。
一旁护法的风云翼静静站着,不言不语,眼底却满是释然。
李莲花缓缓抬眸,望着眼前笑得故作轻快的少年。
他太懂医术,太懂毒理。
压毒、稳脉、延寿,绝不可能是这般模样。
这不是暂缓。
这是……尽数根除。
一室寂静,温柔得令人心颤。
李莲花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哑:“方多病。”
“啊?”方多病心头一跳,莫名有点心虚。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骗我。”
只是一句轻轻、笃定、温柔的陈述句。
方多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飘忽,下意识辩解。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找了个稳脉古法……”
“寻常古法,压不住碧茶。”
李莲花微微摇头,目光温柔地锁住他,澄澈通透,早已看破所有隐瞒。
“更不可能,将我数年根深蒂固的剧毒,连根拔尽,彻底化无。”
他喉结滚动,半晌,低声垮下语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术法落幕那一刻。”李莲花轻轻看着他,眼底温软,藏着动容。
“只是我不愿拆穿,想多看看你难得故作沉稳的样子。”
方多病耳根微红,又窘又涩,却依旧执拗抬眼。
“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我没害人,没损道义,没让任何人替你受苦。我只是……找到了一条没人知道的生路。”
“我知道。”
李莲花轻轻打断他。
他缓缓站起身,身量单薄却挺拔,周身再无半分病气阴霾,眉眼温柔如初,却多了鲜活的人间烟火。
“我知道,你寻到的是不转移、不伤人、以蛊化毒,干干净净的法子。”
方才术法流转之时,他早已知晓。
方多病鼻尖微酸,声音轻轻发颤:
“你当初明明有机会用换血逆术活下来,你宁死不肯拖累旁人。那我也可以。我不用牺牲任何人,不用破你的道义,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李莲花,你可以不救自己,但我不能不救你。”
这句话,温柔又执拗,滚烫得砸进人心底。
多年所有隐忍、所有牵挂、所有眼睁睁看着他凋零的无力,在此刻尽数圆满。
李莲花静静望着他,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润。
他轻声叹息,温柔又郑重:
“傻子。”
风云翼站在一旁,望着两人,终于轻轻一笑。
落蛊崖不用去了。
吸罗蛊不必封存了。
积年毒厄散尽,风雨终歇。
碧茶毒厄彻底散尽的数日里,李莲花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那缠绕数年、蚕食经脉修为的剧毒一朝尽消,原本被毒素压制封存的内力,顺着通透无阻的经脉缓缓回流、复苏。
起初只是周身气血充盈,步履轻盈,不再畏寒乏力。可不过短短三五日,沉寂许久的深厚修为层层叠叠苏醒。
曾经属于李相夷的绝世根基,半点未损,尽数归位。
晨起抬手,便是行云流水的剑势残影,指尖凝劲,风随心动。只是他依旧惯了清淡闲适,从不张扬,平日依旧一身布衣,眉眼温和,褪去了垂死的疲惫,多了少年宗师本该有的清朗挺拔。
他不再是日日熬命、风中残烛的李莲花,是历经千帆、守得余生、武功尽复的自在人。
方多病日日陪在他身侧,看他日渐康健,看他眼底重新盛满鲜活烟火,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欣喜之余,他提笔写了一封飞鸽传书,遥遥送往东海。
信上寥寥数语,只道:莲花无恙,可来一叙。
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人,执念数年,只为与李相夷巅峰一战——笛飞声。
不过三日,东海劲风过境。
一袭黑衣劲装的笛飞声踏空而来,落于别院前庭,身姿凛冽,霸气依旧。他阔步入院,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廊下静坐的李莲花。
那一瞬,笛飞声眸中微微一震。
眼前人,气息沉稳绵长,筋骨舒展通透,周身隐有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是完完全全恢复全盛底蕴的李相夷。
数年不见,昔日垂垂欲逝、功力散尽的模样彻底消散,只剩下绝代高手的风骨。
方多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对峙般的初见,本以为少不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巅峰对决。
可久久,笛飞声没有拔剑,没有邀战。
风过庭院,落木无声。
笛飞声凝望着李莲花澄澈安然的眼眸,数年执念、心心念念的一战,在这一刻,悄然烟消云散。
从前他执着比武,执着天下第一,执着与唯一的对手分个高下,是因为他知李相夷憾于年少陨落,憾于被剧毒困住一生。
可如今,这人熬过万劫,浴火重生,放下杀伐,守得余生安稳。
胜负输赢,早已无谓。
笛飞声缓缓收了周身凛冽杀气,难得敛了一身锋芒,声线沉朗。
“你活下来了。”
李莲花抬眸,淡淡含笑,温润平和。
“侥幸而已。”
“不是侥幸。”笛飞声摇头,眼底再无半分争强好胜,“是你命不该绝。”
两人并肩立于院中,寥寥叙旧。不谈恩怨,不谈比武,不谈江湖杀伐。只说这些年各自浮沉,说世事浮沉,说过往执念。
笛飞声不再提决战,不再争高下。
世间再无剑拔弩张的宿命对决,只剩旧友安然重逢。
别院安宁,风波尽散。
几人闲谈未久,风云翼便收到了千里加急家书。
他展开信纸,草草阅毕,眉眼间掠过一抹无奈笑意。
“怎么了?” 方多病好奇探头
风云翼将信纸收起,轻叹一声。
“家中兄长来信,言我常年在外游历漂泊,年岁已长,到了该归乡成家的年纪。家中早已备好婚事,催我即刻返程,归家娶亲。”
这一路同行,他陪着二人寻访蛊术,历经险境,见证生死逆转、逆天改命,漂泊已久,也确实到了归途之时。
李莲花闻言,温和颔首“既是家中期许,便该早日归乡。娶妻成家,安稳度日,亦是良缘。”
“此番多谢一路照应。”风云翼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诚恳道谢。
“能见证这般生死圆满,不虚此行。往后我归乡安居,江湖路远,但愿诸位岁岁平安。”
当日午后,风云翼收拾简单行装,辞别三人,策马远去,奔赴属于他的安稳余生。
自此,小院之中,只剩李莲花、方多病、笛飞声三人。1
大大,这章看得真上头,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