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庭院残余的风声。
方才强撑着出去对峙,谢云洲肩头的绷带已经被血浸染出一大片暗沉。沈砚取来伤药,屈膝坐在榻边,指尖小心翼翼拆开沾血的纱布。
皮肉翻开的伤口还泛着乌青,残余毒素尚未完全褪去。
沈砚的指尖放得极轻,眉头紧紧锁起。纱布一层层解开,空气触碰到伤口,谢云洲肩头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呼痛,只垂眸望着沈砚垂落的长睫。
“疼便可以出声。”沈砚目光落在狰狞的伤口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阁主在旁换药,这点疼,忍得住。”谢云洲笑意浅浅,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再说,若是我叫疼,岂不是落了你的笑话。”
沈砚抬眼瞪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愈发柔和。
“都伤成这般,还不忘贫嘴。”

药膏清凉,缓缓敷上伤口。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药料淡淡的苦香。
沈砚专心替他重新包扎绷带,指尖偶尔无意擦过温热的肩头,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谢云洲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戏谑慢慢褪去,余下一片柔软。

“方才大殿之外,多谢你护我。”
“我不是护你一人。”沈砚垂着眼,认真缠绕布条,语气听着依旧冷淡,耳根却悄悄染上浅红,“我护的是观澜阁的公道。”


“是是是,沈阁主一心为公。”谢云洲顺着他的话调侃,“与半分私情毫无干系。”
沈砚手上力道微微一重。

“嘶——”谢云洲轻抽一口冷气。
“安分些。”沈砚耳尖更红,飞快打好绷带结,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收拾药碗。

局势依旧险峻。
内鬼潜伏阁中,时时刻刻伺机而动;大长老一众心存猜忌,处处掣肘;城外叛党虎视眈眈。
想要破局,唯有引蛇出洞。
沈砚走到桌案之前,指尖点在桌面,低声说出心中谋划:
“秘阁当中存放那卷叛党渴求的卷宗,是引诱内鬼最好的饵。我可以对外放出风声,说卷宗会于今夜转移位置,由少量弟子护送。”
“内鬼必定会抓住机会,暗中传递消息给城外叛党,内外勾结,想要半路截走卷宗。”
谢云洲靠在软枕上,凝神思索,缓缓点头:

“计策可行。但有两处风险。第一,若是消息泄露范围过大,容易惊动长老,生出别的事端;第二,对方生性多疑,若是布局太过刻意,会被一眼识破。”
说到此处,他眸中灵光一闪,又起了玩笑心思。

“不如,我们唱一出戏。依旧由我来做那个‘唱黑脸’的人,继续拆你的台。”
沈砚看向他。

“就对外传言,我伤势缠绵,心中不满沈阁主处处设防,与你爆发争执。”谢云洲缓缓推演,“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我生出嫌隙。内鬼便会放下戒备,认为我心怀怨怼,极有可能主动来找我搭话,试探拉拢。”

“如此一来,双线布局。一边放出卷宗转移的假消息,一边制造你我反目的假象。内鬼无论是选择向外传信,还是前来拉拢我,都会露出马脚。”
这套计策巧妙周全,可代价是,要让阁中上下,都以为他们二人彻底闹翻。
沈砚沉默片刻。
往后几日,他必须当众冷言相向,刻意疏远谢云洲,演给所有人看。明明心底全然信任,却要装作疏离对立。
心底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演戏而已。”谢云洲看穿他的心思,轻声宽慰,“台上针锋相对,台下依旧如故。往日我总拆你的台,这次,正好把戏份做足。”
沈砚抬眼看向他,缓缓吐气:“好。便依你之计。”

夜幕慢慢降临。
按照计划,流言开始悄无声息地在观澜阁弟子之间流转。
先是传出——阁主与谢云洲因怀疑之事大吵一架,二人彻底失和。紧接着,秘阁卷宗将要连夜迁移的消息,也小范围扩散开来。
院落之内,便要开始上演第一场争执。
廊下站着数名值守弟子,名义护卫,实则也充当着外人的耳目。
屋内,谢云洲故意拔高声调,声音带着怒气,足以传到院外:

“我舍命相救,换来的却是猜忌软禁!沈砚,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薄情!”
沈砚配合着,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你的身世疑点重重,阁中上下非议不断。暂且禁足于此,已是我最大的宽容,莫要不知足。”


“宽容?”谢云洲冷笑一声,“我留在观澜阁,本是一腔诚意,如今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桌椅轻响,似有争执推搡之声。
院外值守的弟子面面相觑,悄悄将这番对话记在心里。
帘子缝隙之中,沈砚望着谢云洲刻意装出来的怒容,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等过了片刻,估摸着外面的人已经听够,沈砚甩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面色冰冷,径直离去。
一出反目大戏,就此落幕。
待阁主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外弟子也各自退开。
屋内,谢云洲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肩头伤口因为方才大幅度动作,又隐隐作痛。他缓缓靠回枕上,低声笑了出来。
戏演得逼真,只盼那潜藏在暗处的内鬼,可以上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本已经离开的沈砚,绕了一圈,避开各处耳目,又悄无声息从后窗翻了回来。
月色从窗棂洒落,落在地板上。
谢云洲看见他去而复返,微微挑眉:“沈阁主,方才当众对我疾言厉色,现在又偷偷折返,就不怕被人撞见?毁了你公正威严的名声?”
“外面是做给旁人看的。”沈砚走到榻边坐下,卸下一身冰冷伪装,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我来看看你的伤口,方才争执,怕是又牵动伤势。”

他伸手,轻轻掀开一点绷带边角查看,见渗血不算严重,才稍稍放下心。
房间之中,没有旁人,不必伪装对立。
距离极近,月色柔和,呼吸交织。
谢云洲抬眸凝视沈砚清俊的眉眼,声音放得很轻:

“沈砚,等风波平定之后,你打算如何?”
“叛党肃清,内鬼伏法,观澜阁重归安稳。”沈砚低声作答,“我照旧做我的阁主。”


“那我呢。”谢云洲问。
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藏着沉甸甸的期许。
沈砚心口微动,抬眼撞进他深邃眼眸。
窗外虫鸣浅浅,月色温柔铺洒一室。
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
——有人来了。
是内鬼,终于上钩。1
好软好萌,完全被戳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