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是第二天一早,交到包拯案上的。
包拯没有急着翻。他把那卷黄纸,放在案上,先净了手,才解开麻绳,一页一页,翻过去。
"白擎苍的字。"他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师父的字。"白玉堂道。
包拯翻得很慢。名册上,一个名字,一行小字,从纸头,排到纸尾。他翻了十几页,忽然停住。
"公孙。"他道,"你来看。"
公孙策凑过来,顺着包拯的手指看去——名册中间,有三个名字,用朱笔,圈过。
"徐州知府衙门,师爷,钱松。"公孙策念道,"聚宝当,前任朝奉,周福。杭州织造局,库丁,刘四。"
"三个名字,"包拯道,"你师父圈的。"
"师父圈他们做什么?"白玉堂道。
"这三个人,"公孙策道,"分属三处,互不相干——可他们,都跟一个人,有过往来。"
"谁?"
"庞府。"公孙策道,"钱松,是庞府举荐进徐州衙门的;周福,在聚宝当做了二十年朝奉,账目上的东家,是庞府远亲;刘四,杭州织造局的库丁——账册上,庞吉的杭州局,走的就是织造局的库。"
"又是庞府。"展昭道。
"又是庞府。"包拯道,"你师父圈这三个人,不是随手圈的——他圈了,查了半辈子。"
"师父查庞府?"白玉堂道,"师父一个守门的,查庞府做什么?"
"你师父查的,"包拯道,"怕不是庞府——是庞府背后,那笔账。"
"什么账?"
"徐州那年的密报。"公孙策道,"递密报的人,把徐州分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坛里藏着多少口锅,都写在上头。这密报,能递进徐州知府衙门,得有人经手——师爷钱松,就是经手的人。"
"钱松……"白玉堂道。
"属下查过,"公孙策道,"钱松,庞府举荐。徐州围坛那年,他在衙门里做师爷——围坛的公文,是他拟的。"
"他拟的公文……"白玉堂道,"那密报,是他递的?"
"递密报的人,是钱松。"公孙策道,"可密报是谁写的,钱松不知道——他只管递。"
"那写密报的人……"
"写密报的人,"包拯道,"摸得清徐州分坛的底细——连藏着多少口锅都知道。这个人,不是外人。"
"是幽冥教的人。"白玉堂道。
"你师父圈了三个名字,"包拯道,"钱松经手,周福在聚宝当,刘四在织造局——三个人,三个地方,都是庞府伸出去的线。"
"师父……"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发沉,"师父圈他们,是圈了一辈子?"
"墨色压着朱砂,"公孙策道,"圈了又圈——你师父,临死前,还在圈。"
白玉堂没有说话。他看着名册上那三个朱圈,像是看着师父的笔,一笔一笔,画下去。
"这册子,"他道,"五爷拿回去,再查查。"
"嗯。"包拯道,"册子你先收着——名册上的字,公孙要抄一份,留着比对。"
"好。"
包拯把名册,还给白玉堂。白玉堂接过来,正要卷起,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猫。"他道,"你看。"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韩平的名字还在。名字下面,来处去处,还是空着——可名字旁边,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墨色是新的,黑得发亮,像是昨夜,才落笔:
"替我还灯的,是白老五。老五,灯,我来看过了。"
包拯伸出手,在墨迹上,轻轻一抹——指尖,没有沾黑。
"干了。"他道,"可干得不透——是昨夜落的笔。"
"昨夜……"白玉堂道。
"你挂灯,是什么时辰?"
"天边泛白。"白玉堂道。
"灯挂上,天就快亮了。"包拯道,"这人,是看着你挂的灯。"
白玉堂看着那行字,愣在原地。
"这字……"展昭道,"不是你的字。"
"不是五爷的。"白玉堂道,"五爷没写过。"
"那这是谁写的?"包拯道。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把名册,举到眼前,凑着光,看了又看——那行字,笔迹陌生,有些生,像是很久没握笔的人,写出来的。
"韩平的字。"他道,"是韩平的。"
"韩平?"公孙策道,"他什么时候碰过名册?"
"名册昨夜,五爷一直收着。"白玉堂道,"他碰不着。"
"收着?"包拯道,"你挂灯的时候呢?"
"挂灯……"白玉堂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想起昨夜——回西跨院,他把灯挂在窗下,添满油;名册,顺手放在窗台上。
"猫。"他道,"昨晚挂灯的时候,名册,放在哪儿来着?"
展昭道:"你挂灯,把名册放在窗台上了。"
"窗台……"白玉堂道,"灯,挂在窗下。"
"灯挂窗下,"展昭道,"名册放窗台——灯下,就是名册。"
"有人在灯下,"白玉堂道,"看过名册。"
堂里,安静下来。
"他跟着五爷回来的。"白玉堂忽然道,"五爷追出巷子那会儿,巷子是空的——五爷以为他走了。原来他没走远,他一直跟着五爷,回了西跨院。"
"他看着你挂灯,"展昭道,"看着你把名册,放在窗台上。"
"他看了灯,看了名册,写了字。"白玉堂道,"他写完了,又走了——走的时候,还是没让五爷看见。"
"他这一夜,"展昭道,"就是来看一眼灯。"
"看完了,就写下来。"白玉堂道,"他怕自己,看过就忘了。"
"公孙。"包拯道,"去西跨院,看看窗台。"
"是。"
公孙策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布,蓝的,角上,沾着一小点墨。
"窗台上,找到的。"公孙策道,"布角上沾着墨——墨是松烟墨,新研的。"
"窗台下,墙根,还有两枚脚印。"公孙策道,"鞋印大,布底,是男人的脚印——比展大人的脚,还大上半寸。"
"布底……"展昭道,"夜行人,穿布底,是不想出声。"
"他不想惊动五爷。"公孙策道。
"松烟墨……"白玉堂道。
"开封城里,卖松烟墨的,只有城南一家墨铺。"公孙策道,"属下问过——今早天没亮,有人来买过松烟墨,还买了一小截新笔。"
"天没亮……"展昭道。
"买墨的人,"公孙策道,"掌柜说,是个穿青布袍的,戴着一顶旧毡帽,压着眉眼——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
"青布袍……江南口音……"白玉堂道,"独臂七?"
"不是独臂七。"公孙策道,"独臂七断了一臂,掌柜说,那人两只手,都好好的。"
"那……"
"掌柜还说,"公孙策道,"那人付钱的时候,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
"手腕上的疤……"白玉堂道。
"白五爷,"公孙策道,"韩平的右手腕,有疤吗?"
白玉堂没有立刻答话。他想起荒庙那晚,黑煞持剑,剑影如雪——他见过韩平的手,却从没注意过他的手腕。
"五爷没留意过。"他道。
"那就去留意。"包拯道,"韩平昨夜来过西跨院——他看了灯,看了名册,在韩平那一页,写了字。他写的什么,你再看一遍。"
白玉堂低头,又看了那行字一遍:
"替我还灯的,是白老五。老五,灯,我来看过了。"
"他填了那一页。"展昭道。
"他填了。"白玉堂道,"师父留的那一行字——'这一页,等你回来,自己填'——他回来了,他填了。"
"你师父等这一页,"包拯道,"等了三十年。他没等到老二来填——可老二填了,填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名册在五爷身上,"白玉堂道,"师父看不见。"
"看得见。"包拯道,"名册在谁身上,谁就替师父看着。你看见了,就等于你师父看见了。"
"他填的不是来处去处。"包拯道。
"他填的是灯。"白玉堂道,"他填的是——灯,他来看过了。"
"灯亮着,"展昭道,"他看见了。"
"嗯。"白玉堂道,"他看见了。"
他把名册,重新卷好,收进怀里。
"包大人,"他道,"名册五爷先收着。韩平那一页——五爷替他留着。"
"嗯。"包拯道,"留着吧。"
"还有,"白玉堂道,"那三个朱圈的名字,五爷要查。"
"怎么查?"
"从徐州查起。"白玉堂道,"师父圈了钱松——那密报,是钱松递的。钱松,现在在哪儿?"
"钱松,"公孙策道,"徐州围坛之后,就辞了衙门,回乡了。属下查过——他回乡第二年,死了。"
"死了?"
"死了。"公孙策道,"病死的。可属下还查到——钱松死前半年,往开封,寄过一封信。"
"寄给谁?"
"寄给聚宝当,"公孙策道,"周福收。"
"周福……"白玉堂道,"聚宝当的前任朝奉。"
"周福,"公孙策道,"钱松死后两年,也死了——死在聚宝当后院,说是失足落井。"
"失足落井……"展昭道。
"聚宝当的井。"公孙策道,"周福死后,聚宝当的朝奉,换成了王姓——庞府远亲。"
"三个圈了名字的人,"包拯道,"钱松死了,周福死了——还剩一个,刘四。"
"刘四,"公孙策道,"杭州织造局库丁。属下查过——他,还活着。"
"还活着。"包拯道,"活着,就好。"
"他在杭州。"公孙策道,"庞吉的账册——杭州局——就在织造局。"
"这账,"白玉堂道,"从幽冥教,算到庞府,又算到杭州了。"
"嗯。"包拯道,"账,越来越大了。"
他顿了顿,道:"刘四那里,该有人去一趟杭州了。"
"谁去?"展昭道。
包拯没有答话。他看着案上,名册放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去的人,"他道,"得认得幽冥教的字,认得那本账——也认得庞吉。"
"五爷去。"白玉堂道。
"你一个人,去不了。"包拯道。
"展昭跟他去。"展昭道。
包拯看了他们一眼,道:"何叔在杭州修船,陈掌柜也在杭州——你们到了杭州,先找何叔。"
"嗯。"白玉堂道。
"这一趟,"包拯道,"去查刘四,查织造局——也查一查,庞吉的杭州局,到底有多大。"
"五爷明白。"白玉堂道。
"何叔的船,"展昭道,"修得怎么样了?"
"快修好了。"包拯道,"你们到了杭州,找何叔——船修好了,正好接你们回来。"
"还有。"包拯道,"韩平那一页,你替他留着——可别让他知道,你看见他填的字了。"
"为什么?"
"他填字的时候,"包拯道,"以为没人看见。你看见了他的字,他就知道,有人替他记着了——他这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把名册收好,站起来,道:"五爷走了。"
"去吧。"包拯道。
"这趟去杭州,"白玉堂走到门口,又停住,"面馆的账,又得欠一阵子了。"
"嗯。"展昭道,"回来再还。"
"一碗多葱,一碗少葱。"白玉堂道,"老规矩。"
"老规矩。"展昭道。
走到门口,白玉堂又停住,回头道:"包大人,灯,五爷挂在西跨院窗下了。"
"嗯。"包拯道,"灯亮着,就好。"
走出开封府,天已经大亮了。长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早市的叫卖声,远远近近。
白玉堂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西跨院的院墙,露出一角。窗下那盏灯,在晨光里看不见火苗——可他知道,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