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追出巷子的时候,韩平已经不见了。
夜色里,巷子空空荡荡,只有风。他站在巷口,四处看了看——没有人,没有马,没有脚步声。韩平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他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小块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枚铜钱。穿孔的,旧得发黑,边缘磨得光溜溜的,像在手里,盘了十几年。
"幽冥教的铜钱。"展昭道,"教众身上,都带一枚。"
白玉堂把那枚铜钱,握在手里,看了半晌,收进怀里。
"他丢的,还是掉的?"展昭道。
"不管丢的掉的,"白玉堂道,"他随身带着这东西——他心里,还有幽冥教。"
"追不上了。"展昭道。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看了那黑漆漆的巷子一会儿,转身,走回聚宝当。
正堂里,薛九没有走。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看见白玉堂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
油布包着,细细一卷,像是一卷纸。
"三师叔,"白玉堂道,"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的第三样东西。"薛九道,"他说,等老二看过灯,再给你。"
"等老二看过灯……"白玉堂道,"可老二,刚才没看灯。"
"他看了。"薛九道,"他进门头一眼,看的就是灯。老三说了,他看了。"
白玉堂看着那卷油布,没有伸手。
"三师叔,"他道,"你刚才说,徐州的事,要讲给五爷听。"
"嗯。"薛九道,"你想听?"
"想听。"白玉堂道。
"那就坐。"薛九道,"茶凉了,再沏一壶。"
他没有叫伙计。他瘸着一条腿,走到柜台后面,自己提了壶,续了水,又走回来,给白玉堂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徐州的事,"薛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白玉堂道,"师父还没收五爷。"
"没收到你。"薛九道,"那会儿,大哥三十出头,老二二十七,老三,才二十。"
"你们三个,在徐州?"
"嗯。"薛九道,"幽冥教,在徐州有个分坛。大哥是分坛坛主,老二和老三,跟着大哥。"
"幽冥教,在徐州有分坛?"展昭道。
"幽冥教当年,不止雾隐山一处。"薛九道,"教主在雾隐山立教,各州府,都有分坛。徐州的分坛,是大哥一手办起来的——收留逃荒的、断腿的、活不下去的人,架一口大锅,管一顿饭。"
"那口锅……"白玉堂道。
"那口锅,"薛九道,"是徐州分坛的锅。锅在,坛就在;锅碎了,人就散了。"
"后来呢?"
"后来,官府查幽冥教。"薛九道,"那年冬天,徐州知府得了密报,说幽冥教私藏兵器,聚众谋反。官府调了兵,围了分坛。"
"密报,"展昭道,"是谁递的?"
薛九沉默了一下:"大哥查了半辈子,没查出来。只知道,递密报的人,把徐州分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坛里藏着多少口锅,都写在上头。"
"摸得那么清……"白玉堂道,"是坛里的人?"
"大哥也这么想过。"薛九道,"可坛里的人,大哥一个个查过——没有人递过密报。大哥到死,都没查出来,那个人是谁。"
"围了?"
"围了。"薛九道,"那晚,分坛里,男女老少,三百多口人。"
"三百多口……"白玉堂道。
"教主那时候,已经不在了。"薛九道,"教主一死,教众四散,各分坛自顾不暇。徐州分坛,就剩大哥、老二、老三,还有三百多口,走不了的老人孩子。"
"官府的人,就在墙外。"展昭道。
"就在墙外。"薛九道,"箭都架好了。带兵的官说:'交出幽冥教余孽,饶你们不死。'"
"师父怎么做的?"
"大哥把坛里的人,叫到院子里。"薛九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口锅,砸了。"
"砸了?"
"砸了。"薛九道,"锅砸了,大哥说:'锅没了,坛就没了。从今往后,没有幽冥教徐州分坛,只有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你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走的远远的,别回头。'"
"他把人放了?"白玉堂道。
"他把人放了。"薛九道,"三百多口人,从后门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官府破门进来——坛里,就剩大哥一个人,坐在砸碎的锅旁边。"
"官府没抓他?"
"大哥跟带兵的官说:'分坛散了,就剩我一个。你要抓,抓我。'"薛九道,"那官看了大哥半天,说:'你倒是个汉子。'——没抓,也没杀,带着兵,走了。"
"师父……"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薛九道,"大哥把剩下的人,安顿到雾隐山——就是故地。故地那间石室,你进去过——三丈见方,住过人。那三年,故地里,住过三百多口人。"
"故地……住过人。"白玉堂道。
"住过人。"薛九道,"大哥在故地,守了二十年——守的不是门,是那三百多口人的命。他怕有人找到故地,怕那三百多口人,再被翻出来。"
"韩平呢?"白玉堂道,"他当时,在哪儿?"
薛九沉默了一下。
"老二……"他道,"老二不同意砸锅。"
"不同意?"
"老二说:'锅不能砸。锅是幽冥教的根,砸了,教就真没了。'大哥说:'锅是死的,人是活的。锅砸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薛九道,"老二说:'那也不能让人白死。教主死了,咱们替教主报仇。'大哥说:'拿什么报仇?拿三百多口人的命,去换仇人的命?'"
"他们吵了?"白玉堂道。
"吵了。"薛九道,"在徐州,当着那三百多口人的面,吵了一夜。第二天,老二走了。"
"走了?"
"走了。"薛九道,"老二说:'大哥,你怕死,我不怕。你不报仇,我去报。'他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大哥追到门口,追出三里地——老二没停。"
"师父追了……三里地。"白玉堂道。
"追了。"薛九道,"大哥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站在砸碎的锅旁边,站了很久,说:'老三,锅是大哥砸的。老二要恨,让他恨大哥,别恨自己。'"
堂里,安静下来。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地升着。
"那老二,"过了很久,白玉堂才开口,"后来,懂了吗?"
"懂了。"薛九道,"他要是没懂,就不会在师父死了十年之后,还戴着那张面具,回开封来。"
"他懂了,还恨?"
"他恨的,不是大哥。"薛九道,"他恨的,是大哥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徐州那口锅,明明是三百多口人的命,比一口锅重——大哥偏要说,是他的错。老二懂了这个,更没法原谅自己。"
"因为他走了。"展昭道,"他走了,那三百多口人,是大哥一个人护下来的。"
"嗯。"薛九道,"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锅是谁砸的。后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要是早知道……"白玉堂道。
"他要是早知道,"薛九道,"他走的时候,可能就不会走得那么绝。可他不走,那三百多口人,谁来护?——大哥一个人,护不住。"
白玉堂握着茶碗,指节泛白。
"徐州的事,"他道,"师父信上写的'我认了',认的就是这个。"
"认的就是这个。"薛九道,"大哥认的,是他砸了锅,是他断了幽冥教徐州分坛——也认了,老二从此,恨了他一辈子。"
"师父不欠他的。"白玉堂道。
"大哥没觉得自己欠。"薛九道,"可大哥觉得,老二恨他,总比老二恨自己强。"
白玉堂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目光,落在那卷油布上。
"三师叔,"他道,"这第三样东西,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薛九道,"大哥说,等老二看过灯,再给你——老二看过灯了,灯还亮着,你可以拆了。"
白玉堂伸出手,把油布解开。
里面是一卷黄纸,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捆着。
他解开麻绳,把纸卷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人名。
一个名字,一行;一个名字,一行。字是师父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从纸头,写到纸尾。
"这是……"白玉堂道。
"幽冥教的名册。"薛九道,"大哥在徐州,记了第一笔。三十年,他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活着的,记着;死了的,也记着。谁在哪儿,靠什么活着,记没记错——他每年,都要翻出来,添几笔。"
"师父记这些……"白玉堂道,"做什么?"
"大哥说:"薛九道,"'人活一世,总得有人,记得他们来过。'"
白玉堂捧着那卷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见很多名字,看见很多陌生的绰号——"独眼张""瘸腿李""瞎婆子"——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记着那人的来处,去处。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韩平"。
名字下面,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空着。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深,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徐州,是大哥砸的锅。怨大哥,别怨自己。这一页,等你回来,自己填。"
白玉堂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师父……"他低声道,"记了老二。"
"记了。"薛九道,"记了三十年。每一年添油,大哥都要把这卷名册翻出来,看一看老二那一页——看看,有没有人替他填上。"
"没人填。"白玉堂道。
"没人填。"薛九道,"可那一页,大哥一直留着。"
白玉堂把名册卷好,重新用麻绳捆上,放进怀里。
"这卷名册,"他道,"五爷替师父,收着。"
"嗯。"薛九道,"收着吧。往后,添油的时候,翻一翻;想起师父的时候,翻一翻——名册在,他们就在。"
"三师叔,"白玉堂道,"你呢?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吗?"
"有。"薛九道,"老三的名字,在徐州那一页——'瘸腿'两个字,还是大哥后来添上去的。"
"师父记了你的腿。"
"记了。"薛九道,"大哥添这两个字的时候说:'老三的腿废了,人没废。比你我,都硬气。'"
白玉堂没有再说话。他把名册收好,站起来,把那盏铜灯,端起来。
"走吧,猫。"他道,"回府。名册,要交给包大人。"
"嗯。"展昭道。
"三师叔,"白玉堂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回铺子?"
"回铺子。"薛九道,"纸人,还没扎完。"
"那盏灯,"白玉堂道,"五爷挂在西跨院了。三师叔想看,随时来。"
薛九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刀疤,跟着牵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好。"他道,"老三,得空,就去看看。"
白玉堂和展昭,走出聚宝当。
夜色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猫。"白玉堂道。
"嗯?"
"师父留了第三样东西。"白玉堂道,"第一样是刀,第二样是信,第三样——是三百多个名字。"
"嗯。"
"师父守了二十年门,"白玉堂道,"守的,就是这三百多个名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册,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道:"名册,五爷收了。刀,五爷收了。门——五爷也收了。"
"嗯。"展昭道,"都收着。"
"走吧。"白玉堂道,"回府,把名册给包大人看。幽冥教没了,可这三百多个名字,还在。"
天边,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