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书房里,灯还亮着。
包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回来了?"
"大人还没睡?"展昭道。
"知道你们今夜回来,"包拯道,"等你们的消息。"
白玉堂没有寒暄。展昭把雾隐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石门,壁画,无字牌位,供刀,还有信。包拯听着,没有打断。
说到壁画的时候,包拯问:"画上的人,穿什么衣裳?"
"破衣烂衫。"展昭道,"围着一口大锅。"
"大锅……"包拯沉吟道,"幽冥教初立时,教众在雾隐山立坛,第一件事,就是架锅造饭。锅是给活着的人架的——幽冥教的规矩,人活着,就得吃饭。"
"大人知道幽冥教的规矩?"
"包某查幽冥教,查了三年。"包拯道,"查案查到最后,查出来的,不过是一群没饭吃的人。"
白玉堂走到案前,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双手递了过去:"包大人,这是从幽冥故地,带回来的。"
包拯接过去,就着灯,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到"老三废了一条腿"那一句,停了一下;看到"灯,我给你留着",又停了一下。看完第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信纸轻轻放在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擎苍的字。"他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师父的字。"白玉堂道。
"这封信,"包拯道,"不是写给韩平的。"
"嗯?"
"韩平要是看见这封信,他不敢来开门——他自己心里有数。"包拯道,"白擎苍写了这封信,带了半辈子,又把它藏进刀柄里——他不是给韩平留的,是给能开门的人留的。"
"给能开门的人……"白玉堂道。
"你师父二十年前就知道,"包拯道,"韩平,会回来找这把刀。"
"他更知道——"展昭道。
"他更知道,"包拯道,"幽冥故地,早晚有人要闯。他守不住一辈子,就把钥匙,传了下来。"
"他把门,"白玉堂道,"交到了五爷手里。"
"你师父守门二十年,不是守门。"包拯道,"是守着他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个家。他把钥匙传给你——是把那个家,也传给了你。"
包拯点了点头,把信还给他:"收好。这封信,是你师父留给你的——比那把刀,还重。"
白玉堂把信收好,贴身放着。
"大人,"展昭道,"故地的事,还有一件——供灯的人,是薛九。"
"薛九?"包拯道,"白擎苍的三师弟?"
"是他。"白玉堂道,"师父信上说,'老三废了一条腿,替我守了这三年'。故地里那盏灯,灯油是满的,香根是近半年烧的——都是三师叔。"
"薛九知道故地,"包拯道,"知道钥匙,知道韩平会来找刀——那他这三年,人在哪儿?"
"前些日子,五爷在城北古塔,见过他一面。"白玉堂道,"塔里那瘸腿老者,就是三师叔。他说了师父的事——韩平的事——就走了。那之后,又没影了。"
"他来开封,不是一天两天了。"包拯道。
包拯沉吟片刻,道:"公孙。"
"属下在。"公孙策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查一查薛九。"包拯道,"十年前,白擎苍死后,他去了哪儿。"
"属下已经查了。"公孙策道。
"哦?"
"薛九断腿那年,是白擎苍死的同一年。"公孙策道,"他在开封城南,一条巷子里,盘了间铺子,卖纸钱,扎纸人。"
"纸扎铺?"白玉堂道。
"嗯。"公孙策道,"铺子叫'还魂'。卖的是给死人烧的东西——纸钱、纸马、纸房子。铺子不大,就一间门脸,老板独居,瘸着一条腿,从不还价,手艺倒是好。"
"他开纸扎铺……"白玉堂道,"三师叔会扎纸人?"
"属下问过巷子里的邻居。"公孙策道,"邻居说,那老板姓薛,平时不说话,逢年过节,关铺子出门——去哪儿,没人知道。有人问他,他说,去上坟。"
"邻居还说,那老板来路不明——十年前,忽然就在巷子底盘了这间铺子,盘铺子的时候,人已经瘸了。"公孙策道,"他盘铺子的银子,是现银,一锭一锭,用油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卖铺子的人说,他付钱的时候,手很稳,像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白玉堂道。
"像是有备而来。"公孙策道,"他来开封,就是冲着这间铺子来的。"
"冲着铺子……还是冲着别的?"
"属下查过,铺子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开封府的后墙。"公孙策道,"他选的地方,离府衙,不远不近。"
"他守着铺子,像守着什么。"展昭道。
"上坟……"白玉堂道。
"他上坟,上的是谁的坟?"展昭道。
"邻居说,他没说过。"公孙策道,"只知道他每次出门,都背着一个布包袱,回来的时候,包袱就瘪了。"
"布包袱……"白玉堂忽然道,"猫,三师叔那个布包袱里,背的怕是灯油和香。"
"他每年出门——"展昭道,"是去雾隐山,给师父上香添油。"
"那他平时守着铺子,"白玉堂道,"守的是什么?"
"守着灯看得见的地方。"展昭道。
"铺子在哪儿?"白玉堂道。
"城南,槐树巷,巷子底。"公孙策道,"黑漆门,门头挂着块匾,写着'还魂'两个字。"
"槐树巷……"白玉堂道,"五爷现在就去。"
"现在?"展昭道,"都三更了。"
"三更,正好。"白玉堂道,"三师叔要是真在铺子里,这个时辰,他也该醒了。他守了三年,五爷去接他的灯。"
展昭看了看包拯。包拯道:"去吧。带上巨阙。"
"是。"展昭道。
"聚宝当那边,"包拯道,"是庞府的暗线。你们去了,先看,后动。薛九要是真去找韩平——他是去说事的,不是去拼命的。你们别把他的事,搅了。"
"是。"展昭道。
"五爷明白。"白玉堂道,"三师叔的场子,五爷不砸。"
两人出了府,夜色正浓。城南的巷子,一进比一进深,一进比一进暗。槐树巷在巷子底,黑漆门,门头一块旧匾,白底黑字——"还魂"。
门,半掩着。
白玉堂站在门前,停住脚,看了看那扇门。他伸手,轻轻推开。
铺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见柜台上的纸钱、纸马、纸人——扎好的纸人,立在墙角,脸上画着红红的腮红,在月光下,惨白得吓人。
白玉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里,一股纸灰和桐油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些纸人,扎得精细——眉眼、衣裳、发髻,都像真人。墙角还立着一匹纸马,白鬃黑蹄,扎得威风凛凛。
"三师叔的手艺,真不赖。"白玉堂道。
"你三师叔,从前是干什么的?"展昭道。
"跟师父一样,使刀的。"白玉堂道,"他手巧,会修刀。扎纸人,怕是断腿以后,才学的。"
"一个使刀的人,改行扎纸人。"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刀放下了,手没闲着。"
他说着,目光忽然定住了——墙角那排纸人,眉眼,都是一样的:剑眉,凤眼,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纸人扎得精细,眉是眉,眼是眼——每一个,都像同一个人。
"三师叔扎的纸人……"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都像师父?"
展昭走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
"十年。"白玉堂道,"三师叔扎了十年纸人——扎的,全是师父。"
"他怕忘了师父的样子。"展昭道。
"不是。"白玉堂道,"他是怕——师父的样子,没人记得了。"
白玉堂的目光,越过那些纸人,落在柜台上。
柜台上,放着一盏铜灯。
铜的,擦得锃亮,灯盏里,灯油是满的,灯芯是白的——跟雾隐山石门旁那盏,一模一样。
灯下,压着一张字条。
白玉堂拿起那盏灯,又拿起字条。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老三知道你会来。灯,还你。"
"三师叔的字。"白玉堂道,"他写字,歪,右手断了,用左手。"
白玉堂握着那盏灯,没有动。他想起师父葬礼那天——下着雨,来的人不多。三师叔站在人群最后面,瘸着一条腿,没有打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葬礼结束,人都走了,三师叔还站在坟前。白玉堂走过去,想说什么,三师叔先开口了:"老五,你师父的刀,好好拿着。"说完,他就走了。
"前些日子,城北古塔。"白玉堂低声道,"三师叔找过五爷,说了师父的事。五爷还以为,那是十年里头一回见着他——原来他一直在开封,一直在这间铺子里,一直守着灯看得见的地方。"
"十年。"他握着灯,道,"三师叔,你守了十年,图什么?"
"他把灯,还你了。"展昭道。
"他把灯,还我了。"白玉堂道,"那他人呢?"
他猛地抬头,看向后堂——后堂的门帘,微微晃着。
"有人!"白玉堂一步跨过去,掀开门帘。
后堂,空着。后门,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桌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压着一张纸。
白玉堂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还是左手写的,比字条上那句,多了一行:
"灯还你。老三去会会老二——有些话,该说开了。"
白玉堂握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薛九……去找韩平了。"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
"他一个瘸子,"展昭道,"去找黑煞?"
"三师叔不是瘸子。"白玉堂道,"他腿瘸了,人没瘸。师父信上说的。"
"他去找韩平,说什么?"展昭道。
"说该说开的话。"白玉堂道,"师父没跟老二说开的——老三去说。"
"韩平要是动手呢?"展昭道。
白玉堂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后门外那条黑沉沉的巷子,道:"那五爷,就去找他。"
"去哪儿找?"
"不知道。"白玉堂道,"可三师叔说'老地方'——他去找韩平,韩平的老地方,五爷知道。"
"哪儿?"
"聚宝当。"白玉堂道,"黑漆大门。独臂七接韩爷上车那晚,进的,就是那扇门。"
他拿起那盏铜灯,把灯油添了添,吹亮,举着灯,走进了后门外的夜色里。
"走吧。"他道,"猫。去找三师叔。"
"嗯。"展昭道。
夜风里,一盏铜灯,两个人,往城南黑漆大门的方向,去了。
"猫。"走出一段,白玉堂忽然道。
"嗯?"
"三师叔说,有些话,该说开了。"白玉堂道,"师父没说完的话——老三去说;老三说不完的——五爷接着。"
"嗯。"展昭道。
"这趟去聚宝当,"白玉堂道,"怕是见不着三师叔了。"
"那也去。"
"那也去。"白玉堂道,"去了,才算找到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信还在,灯在手上,三师叔的话,在心里。聚宝当,黑漆大门,就在前面了。
前面那扇门里,有韩平,有三师叔,有十年前没说完的话。
夜风里,铜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两人脚下,黑沉沉的巷子。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