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石门,白玉堂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猫,五爷忘了件事。"他道。
"什么?"
"师父的灯。"白玉堂道,"灯是满的,可五爷这趟来,总得给师父留点什么。"
他折回去,推开石门,走进石室。供台上的香炉里,他重新上了一炷香;那盏铜灯,他把灯油添到不能再满,把灯芯拨了拨,拨得更亮。
"师父,"他低声道,"老三给您添的油,够您烧一年。五爷这一指,是五爷的。"
然后,他走到那尊无字牌位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低声道,"老三替您守的这三年,五爷接过来了。门,五爷替您守着。灯,五爷替您点着。您放心。"
三个头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出了石门。
"这炷香,"展昭站在洞口,道,"烧给谁的?"
"烧给幽冥教,那些没名字的人。"白玉堂道,"也烧给师父——他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人来开门。"
"你磕了三个头。"展昭道。
"一个替师父,一个替老三,一个——"白玉堂道,"替五爷自己。五爷收了师父的门,总得给师父磕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暮色更沉了,焦山在身后,黑沉沉一座,像一尊沉默的守门人。
走到山脚,老槐树还在,两匹马还在——树旁,多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独臂,灰布衫,左手按着腰间的刀,右手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
独臂七。
"二位爷,"独臂七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江南的口音,"出来了?"
白玉堂和展昭,同时停住脚。
"独臂七。"白玉堂道,"等多久了?"
"没多久。"独臂七道,"太阳还没落山,小的就到了。二位爷在山上待了多久,小的就等了多久。"
"韩爷怎么知道,五爷会进山?"白玉堂道。
"韩爷不知道。"独臂七道,"韩爷只知道,二位爷往西南来了。雾隐山就这一条路,二位爷不进山,还能去哪儿?"
"他就不怕,五爷是去别处的?"
"别处?"独臂七笑了笑,"二位爷出城那日,韩爷就让人把南门外的茶棚,盘了下来。二位爷在茶棚歇脚,跟茶棚老板说了什么,韩爷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白玉堂的脸色,微微一沉:"那茶棚老头——"
"是韩爷的人。"独臂七道,"从二位爷出城那天起,就是了。"
"韩爷算得倒准。"白玉堂道,"他还有什么话,要你带?"
独臂七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到白玉堂的怀里——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二位爷进洞一趟,"独臂七道,"就带出来一封信?"
白玉堂的眉头,微微一皱:"你看见了?"
"小的没看见。"独臂七道,"小的猜的。二位爷空着手进去,空着手出来——可怀里,比进去的时候,鼓了一点。"
"好眼力。"展昭道。
"干这行的,眼力差,活不长。"独臂七道。
"二位爷的刀剑,"独臂七的目光,落在白玉堂腰间的刀上,"小的听韩爷说过——白五爷的刀,是他师父传的;展大人的剑,是开封府供的。韩爷说,刀是好刀,剑也是好剑——可惜,一个认了主,一个认了官。"
"认主好。"白玉堂道,"五爷的刀,认得五爷,就认得五爷的账。"
"韩爷还说,"独臂七道,"刀认主,剑认官——可心,得认人。"
"独臂七,"展昭忽然道,"你到底是韩爷的人,还是陈掌柜的人?"
独臂七在马背上,微微一顿:"展大人,好记性。"
"杭州陈记货栈,船队掌舵。"展昭道,"我们见过。"
"见过。"独臂七道,"那会儿,小的给陈掌柜跑船。"
"现在呢?"
"现在,"独臂七道,"小的给韩爷跑腿。"
"陈掌柜呢?"
"陈掌柜——"独臂七顿了顿,"陈掌柜在杭州,给二位爷,收拾行宫那摊子烂账呢。"
"陈掌柜知道你来开封?"
独臂七没有答话。他看了展昭一眼,道:"展大人,有些话,小的不能说。说了,回去交不了差。"
"那就不说。"展昭道,"可你记着——你替谁跑腿,你心里清楚。"
"小的清楚。"独臂七道,"韩爷让小的带的话,小的带到了。"
"说吧,"白玉堂道,"韩爷让你带什么话?"
独臂七在马上,直了直腰,道:"韩爷说了——幽冥故地,见者有份。二位爷进了门,拿了东西,这地方,就不是你们一家的了。"
"见者有份?"白玉堂冷笑一声,"韩爷要分什么?"
"分图。"独臂七道,"刀柄里那张图。韩爷说,那图,是独一份的买卖——二位爷,吃不下。"
"吃不吃得下,"白玉堂道,"是五爷的事。你让韩爷,自己来跟五爷说。"
"韩爷说了,"独臂七道,"他会来。改日,他亲自来取——取刀,取图,取这地方。"
"取这地方?"展昭道。
"幽冥故地,是幽冥教的地方。"独臂七道,"韩爷是幽冥教的左护法——这地方,本来就该是韩爷的。二位爷替韩爷,先进去看了看,韩爷说,算是替二位爷记一功。"
"替他记一功?"白玉堂怒极反笑,"五爷进的是自己师父的门,轮的着他记功?你回去告诉韩爷——五爷的刀,还给他留着疤呢。他要取,就来取,五爷在西跨院,等着他。"
独臂七看着他,没有恼,反倒笑了笑:"白五爷的脾气,韩爷果然没料错。韩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韩爷说,'白老五那孩子,跟他师父一样,是个硬骨头。硬骨头,啃起来,才香。'"独臂七道,"韩爷说,他不急。二位爷从今往后,是要回开封的——开封城里,有面馆,有西跨院,有那位包大人。韩爷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白玉堂的手,按上了刀柄。
"独臂七,"他道,"你再说一遍?"
"五爷!"展昭按住他的手腕,"他是来传话的。杀一个传话的,没意思。"
"猫,他拿包大人说事!"白玉堂道。
"他说的,是韩爷的意思。"展昭道,"传话的人,只管传话。"
"独臂七。"展昭忽然道。
独臂七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展大人还有话?"
"回去告诉韩爷。"展昭道,"开封府的门,也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来取刀,什么时候,就有人替他开门。"
独臂七看了展昭一眼,道:"展大人的话,小的带到。"
"还有。"白玉堂道,"告诉他——五爷在西跨院,刀架旁边,给他留了个位置。"
独臂七没有接话。他笑了笑,拨转马头,朝官道那头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二位爷,韩爷还说——那封信,二位爷要是看得懂,就该知道,幽冥教欠韩爷的,韩爷欠幽冥教的,早就算不清了。二位爷要替谁算账,先想想,自己站在哪一边。"
说完,他扬鞭,马一溜烟,消失在暮色里。
"他说的信……"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独臂七消失的方向,"他知道那封信?"
"他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展昭道,"可他猜到,你从洞里带出了东西。"
"他猜对了。"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他这双眼,确实毒。"
两人牵了马,顺着官道,往回走。夜色,渐渐漫上来。
走出一段,白玉堂把怀里的信,又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纸边磨起的毛,在月光下,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带了一辈子的信,"他道,"五爷才看了一天。"
"你师父带信,是为了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展昭道,"你拿到了,他的信,就算送到了。"
白玉堂把信收回去,贴身放好,道:"嗯。送到了。"
走了一阵,白玉堂忽然道:"猫,独臂七那句——'幽冥教欠韩爷的,韩爷欠幽冥教的'。你说,韩平到底图什么?"
"他图的,是刀,是图,是故地。"展昭道。
"那是他说的。"白玉堂道,"他要是真图这些,早该抢了。他武功高,独臂七又跟着他,他要想抢刀,白天夜里都能抢——可他偏偏,等五爷自己开门。"
"他在等什么?"
"等五爷,替他开门。"白玉堂道,"他要的东西,在门里。他进不去——或者,他不敢进。"
"他不敢进?"
"他怕的不是门。"白玉堂道,"他怕的,是门里的东西。师父那封信,他不敢看——门里的东西,他也不敢碰。"
"那他派独臂七来堵山,是为什么?"
"堵山是假。"白玉堂道,"他是来告诉五爷——他来了。他让五爷知道,他盯着这地方。"
"他要五爷,替他开第二次门?"
"也许。"白玉堂道,"或者——他要五爷,替他开门,把门里的东西,替他搬出来。"
"门里,还有什么?"展昭道。
"五爷不知道。"白玉堂道,"可五爷知道——师父那封信里说,老三替他守了三年。供灯的人,是三师叔。"
"嗯。"展昭道,"薛九。"
"那这三年,"白玉堂道,"薛九一直知道,故地在哪儿。"
"也知道,韩平在找这把刀。"展昭道。
"他知道韩平会来取刀,知道韩平在开封——"白玉堂道,"那他为什么,一直不出来?"
"也许,"展昭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展昭道,"等拿着钥匙的人,把门打开。"
"三师叔要是想见五爷,"白玉堂道,"早该出来了。"
"他要是不能出来呢?"展昭道。
白玉堂勒住马:"什么意思?"
"他废了一条腿。"展昭道,"他守着故地,守了三年——可这三年,他人在哪儿?你见过他吗?"
"……没有。"白玉堂道,"五爷上次见他,还是师父的葬礼上。那之后——他就没影了。"
"他在开封。"展昭道,"还是在雾隐山?"
"不知道。"白玉堂道。
"那就找。"展昭道,"回开封,找薛九。他既然是守灯的人,就一定在,灯看得见的地方。"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嗯。回开封,找三师叔。"
他顿了顿,道:"猫,今晚的面,怕是赶不上了。"
"嗯。"展昭道,"明晚补上。"
"补上。"白玉堂道,"一碗多葱,一碗少葱。"
夜色里,两匹马,一黑一白,并辔往开封的方向,去了。
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守军认得展昭,又开了侧门,放两人进城。
"展大人,这大半夜的——"守军道。
"出城办了点事。"展昭道。
"事办完了?"
"办完了。"展昭道。
白玉堂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官道——雾隐山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明晚,面馆。"他道。
"嗯。"展昭道。
"这趟出去,"白玉堂道,"值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都在。
月光照着长街,两匹马并肩进了城。西跨院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