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月光被浓稠海雾滤得朦胧,南安号甲板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舱门外那道诡异的声响消散在海风里,四下静得可怖,整艘船上二十余名水手仿佛人间蒸发,只剩下桅杆绳索被海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四人依次踏出舱房,脚下木板踩上去微微发软,甲板表层被浸染过阴术药剂,普通人久站便会心神涣散。张恩希与张海琪并肩走在最前,两股麒麟血脉的力量悄然铺开,淡淡的墨色微光隐于衣下,将周遭萦绕的阴邪雾气层层隔开。
张海楼手握短刃紧贴身侧,目光扫过船舷两侧,警惕暗处可能窜出的伏兵;张海侠一手攥着装朱砂与铜钱的布囊,另一手悄悄将一枚预警铜钱捏在掌心,一旦周遭阵术启动,铜钱便会立刻发烫示警。
从前舱方向飘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海水咸腥,闻起来温润,内里却裹着蛊惑心神的迷香。
“这香被动过手脚,不要深吸。”张海侠低声提醒,四人皆收敛呼吸,只以鼻端浅尝。
沿着狭长的甲板往前走,前舱的舱门大开,内里烛火摇曳,橘红色火光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舱中陈设雅致,红木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袅袅茶香升腾,与这艘凶险的海盗商船格格不入。
那人背对着舱门,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束起,身形清瘦。周遭舱壁上,密密麻麻挂满拓印的张家古纹,甚至还有数份从南部档案馆流失出来的残缺卷宗。
“四位张家贵客,久候多时。”
男人缓缓转过身。
正是莫云高。
他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眉眼斯文儒雅,不见凶神恶煞,唯有眼底深处藏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目光掠过张恩希、张海琪脖颈肩头若隐若现的麒麟纹身,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双麒麟血脉,张家本家的好手,再加上张海琪教出来的两位高徒。南部档案馆,几乎是倾巢而出了。”
张海楼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锋芒:“老内务已经全部招供,盘花海礁百年献祭,鬼屿滩的新阵,海底千年古椁,都是你的手笔。你布下圈套引诱我们登船,究竟想要干什么?”
莫云高并不恼怒,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神态从容,仿佛并非对峙的死敌,只是招待老友饮茶。
“招供?那个被你们抓住的老内务,他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莫云高轻轻一笑,“我算得到他会被俘,也算得到你们一定会追寻南安号而来。盘花海礁的阵被破,我并不气恼,能引得出张家的麒麟血脉,这笔买卖,很划算。”
张恩希眸光沉静,直视对方:“你渴求长生,以万千渔民性命养海底古椁,难道真的相信,靠活人献祭,便能逆天得永生?”
“永生?”莫云高摇头轻笑,抬手一指舱壁上那些古旧拓本,“世人都误会我。我所求从不是虚无缥缈的不老不死。那海底千年古椁,封存着一段张家被掩埋的过往。古椁之内,藏的是挣脱张家宿命的机会。”
这句话,让在场四人皆是心头一震。
张海琪眉头紧锁:“张家宿命?”
“张家世代迁徙,世代守秘,麒麟血脉背负轮回枷锁,一代代人不得善终。”莫云高声音缓缓压低,“你们身为麒麟血脉的持有者,终有一日也会被血脉反噬,受尽苦楚。我寻古椁,是为解开这诅咒。”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极有蛊惑之力。
张海侠立刻识破其中破绽,冷静开口:“就算张家血脉存有桎梏,也不该以无辜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无数渔民葬身海域,家破人亡,他们何错之有?拿旁人的命,换自己的解脱,这不是救赎,是罪孽。”
莫云高端起茶杯,将杯中热茶缓缓泼洒在地。热茶落地,地面木板缝隙之中,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黑色阵纹,悄无声息蔓延向四人脚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既然劝不动诸位,那就只能将诸位的麒麟血脉,留下来滋养古椁。双麒麟的力量,是世间最好的养料。”
刹那间,船舱四周的烛火骤然全部转为惨绿色。
整艘南安号暗藏的大阵,瞬间启动。
舱外海浪咆哮翻涌,浓雾疯狂涌向船舱,甲板之下传来重重踏步之声,那些方才隐匿起来的水手,尽数被秘术操控,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正从前、后两个方向合围过来。
“小心脚下!”张海侠高声提醒,抬手抛出数枚朱砂铜钱,铜钱落地炸开一片赤红光幕,暂时阻挡住蔓延而来的黑色阵纹。
黑色阵纹触碰到朱砂光幕,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阴邪黑气不断翻滚冲击。
张海琪肩头麒麟纹身彻底浮现,磅礴正统的张家力量向外爆发,震退扑到舱门口的两名傀儡水手。
张恩希侧身避开飞射而来的黑色骨针,目光紧盯莫云高:“你妄想用我们的血脉喂养古椁,你的算盘打错了。”
莫云高站在阵眼中心,长袍被阵风吹得猎猎作响,放声大笑:“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们选择!这艘南安号,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祭台,船底连通海下暗流,此刻我们已经行驶在去往鬼屿滩的航路上。等到抵达鬼屿滩,便是献祭开启之时!”
船身剧烈颠簸摇晃,外面浪涛轰鸣,海水不断拍打船舷。
张海楼提刀冲上前,想要直取莫云高,数名傀儡水手立刻蜂拥而上将他拦住,刀刃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傀儡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海楼,不要恋战!”张海琪高声喊道。
张海侠快速扫视整个船舱,迅速找出阵法的枢纽位置——悬挂在舱顶的一块黑色海玉,那便是南安号移动祭台的阵眼。
“阵眼在头顶那块海玉!击碎它,船上的祭阵便会失效,傀儡也会失去操控!”
莫云高听见,面色一变,袖口一挥,数道黑气直扑张海侠。
张恩希跨步挡在张海侠身前,麒麟血脉化作一道清朗气劲,硬生生击溃袭来的黑气。
“海琪,掩护海侠!”
“明白!”
张海琪纵身跃起,袖中短匕脱手飞出,直刺舱顶的黑色海玉。
就在匕首即将命中海玉的一瞬,莫云高袖中甩出一条漆黑锁链,猛地将短匕格挡开。锁链抽打在木梁之上,木屑四溅。
“想毁我的阵,没那么容易。”莫云高眼神冷冽,“既然不肯束手就擒,那就死在这里好了。”
船舱之内,绿光摇曳,傀儡嘶吼,阵纹疯狂游走。
海上的死局,已然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