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了。
沈清辞坐在诊所里,把程素秋的笔记簿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了保险柜。复印本摊在桌上,她一边翻一边画线——程素秋的笔记里提到了三个人:傅守拙、赵伯衡、程玉山。三个人分别死在不同的时间点:傅守拙死在三个月前,赵伯衡跑回了北平,程玉山三年前诈死。
但笔记簿里还提到了一样东西。在程素秋写回上海之后的那几页里,有一行字被墨水涂掉了。沈清辞把纸对着灯看,涂掉的墨迹底下隐约有一个词——“圣心”。
北平圣心医院。
她把笔记簿翻到前面几页。程素秋在写“民国二十一年八月,赵伯衡从北平来沪”的时候,末尾加了一句“圣心医院三年前关闭,但档案还在。赵伯衡拿走的只是一部分配方。另一半在北平。”
沈清辞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份剪报,又看了一遍——“北平圣心医院因经营不善于本月关闭,院长赵伯衡去向不明。”
剪报的日期是三年前八月。赵伯衡从北平调到上海的时间也是三年前八月。程玉山诈死是三年前七月。傅守拙进入通商局是三年前四月。
三年前,四月到八月之间,所有的事都发生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巡捕房的号码。周云岫接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圣心医院的档案。赵伯衡从北平带走的配方只是一部分,另一半还在北平。程素秋的笔记里写的。如果傅云章去北平,第一站应该就是圣心医院旧址。


知道了。我把电报发给顾淮安。
沈清辞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照在诊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她拿起笔,在程素秋笔记簿的复印件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北平。”
然后她翻到扉页,看着“素秋手记”四个字,在旁边补了一行:“此案未完。北平见。”
她合上笔记簿,站起来走到解剖室门口。解剖台上还摆着云岫的验尸报告,旁边是那枚从她指甲上刮下来的金粉样本。她把样本瓶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金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片很小的槐花瓣。
沈清辞把样本瓶放回原处,转身出门。她要去巡捕房一趟——和顾淮安商量去北平的事。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院墙边的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花了,细细碎碎的白花垂下来,风一吹就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傅云章说过的话——傅家班每年祭台,都要用槐花给死人引路。
她伸手接了一片落花,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花瓣从指缝里飘下去,落在青石板上,白得晃眼。
沈清辞收回目光,推门出了诊所。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程素秋的笔记里写“下一站,上海”,但收据背面那行字的墨迹比正面新。收据是三年前四月开的,字却是最近才写上去的。也就是说,程素秋在回上海之前,又把那张收据翻出来看了一遍,在背面写了那行字。她是在提醒自己——下一站是上海,该收网了。
沈清辞站在街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头得跟周云岫说一声,让她查查苏州那家金粉作坊三年前的客户记录,看看程素秋取走的那半份配方到底经了谁的手。
她加快脚步往巡捕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