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周的首尔终于暖和起来了,练习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樱花的气味。Eva坐在地板上揉自己的小腿,刚跳完一组强度训练,膝盖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疼。
她正低头按着肌肉,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崔胜澈的声音——
"年糕,过来一下。"
Eva抬头。崔胜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快递袋,表情很平常。Eva眨了眨眼,脑子在处理"年糕"这个称呼指的是谁。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就她坐在地板上。
"……你叫我?"
"嗯。你快递。地址写错了寄到我那边了。"
Eva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快递袋的时候她歪头看了崔胜澈一眼:"为什么叫我年糕?"
崔胜澈的耳朵已经红了,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因为你脸又白又圆——还不笑。像年糕。"
"——年糕是白的我知道。圆?"
"……你脸不圆吗。"
"我脸是鹅蛋脸。"
"鹅蛋也是圆的。"
"鹅蛋是椭圆的。"
"椭圆也是圆的一种。"
"——"
Eva看着崔胜澈。他看着她的脸,表情是那种"我说了你就接受别反驳"的坚持。但他的耳朵红出卖了他——那种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了。Eva把快递袋夹在腋下,没有反驳。
"行。年糕就年糕。"她低头拆快递,里面是一盒她从网上订的进口枫糖浆。
她抬头的时候崔胜澈已经转身走了,但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那个快递名字写了'文徐雅'我差点没认出来"。Eva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年糕。"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把枫糖浆收好。
第二次是尹净汉。
中午休息的时候Eva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脑袋埋在自己胳膊里。尹净汉从她身后经过,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出来的后脑勺——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
"月光。"
Eva没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尹净汉看到了她耳朵的反应,嘴角微微扬起。
"……什么?"她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
"月光。"
"为什么是月光?"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尹净汉把茶杯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还有——你头发在阳光下面会发亮。像月光洒在上面。"
Eva慢慢地把脸从胳膊里转出来,侧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确实有一束落在她头发上——原本深色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棕金色光泽。
她没说话。但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尹净汉端着茶杯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月光,茶给你放桌上了。"
Eva从胳膊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到茶杯,握住了,然后缩回去。她藏在胳膊后面喝了一小口,嘴角的弧度被胳膊挡住了,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第三次是洪知秀。
下午练习间隙,Eva蹲在地上系鞋带。洪知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她。
"喝吗?"
"——嗯。"Eva接过水喝了一口,还回去。
洪知秀收好水瓶,拍了拍裤子准备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着蹲在地上的Eva说了一句:"蜜糖,你鞋带系反了。"
Eva低头看。确实反了。她重新解开系了一遍,然后抬头:"为什么叫我蜜糖?"
"因为你做的松饼。"洪知秀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很温和,"枫糖浆放那么多,人也是甜的。"
"我人也是甜的?"
"嗯。甜的。只是脸看不出来。"
Eva低头系完鞋带站起来。她比洪知秀矮了半个头,抬头看着他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他肩膀后面透过来。她眯了眯眼。
"……蜜糖。"
"嗯。"
"太甜了。"
"你做的松饼更甜。"
"——"
Eva没反驳。她转身走回练习室中央的时候,洪知秀看见她顺手把他那瓶水也拿走了。她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瓶子放回他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洪知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喝过两口的瓶子,把瓶盖拧紧了。
第四次是文俊辉。晚上在宿舍厨房里,Eva正在捣鼓一包新买的通心粉。文俊辉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白色面糊,皱了皱眉。
"冰淇淋,你这做的什么?"
"芝士通心粉。"
"——为什么叫冰淇淋?"
"你。"文俊辉指着她,"外表冷,里面甜。像冰淇淋。"
Eva搅面糊的手停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你确定是冰淇淋不是雪糕?"
"冰淇淋高级一点。"
"——行吧。冰淇淋就冰淇淋。"
文俊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一会儿她做饭,然后问了一句:"冰淇淋,你那个通心粉能吃吗?"
"能。"
"我饿了。"
"——马上好。"
"你给我留点。"
"行。"
文俊辉笑着走了。Eva低头看着锅里冒泡的芝士酱,想着"冰淇淋"这个称呼,面无表情地又往锅里加了一把芝士。
第五天上午训练的时候,权顺荣在副歌第三拍落地的时候喊了一声:"小弹簧!那个转身你慢了!"
Eva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回头看他。全场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反应。
"——小弹簧?"
"对!你跳舞的时候像弹簧。压下去就弹起来——停不下来那种。"顺荣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你踩拍子特别准,像弹簧踩着节奏跳。"
Eva想了想。"……行吧。小弹簧。"
"但你那拍确实慢了——"
"我知道。下一遍调整。"
顺荣满意地点了点头。Eva转头重新面对镜子的时候,听到身后顺荣小声对DK说"她没生气",DK回了一句"她本来也不生气",然后两个人头顶头笑了起来。
第六次是全圆佑。那天下午练习结束,Eva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口袋里被塞了好几样小东西——胜宽的饼干、DK的薄荷糖、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是全圆佑的笔迹:"口袋,你包里又多了三样东西。理一下。"
Eva翻了翻自己的包——确实多了三样。一管护手霜、一包软糖、一根备用发绳。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理好,然后走到全圆佑旁边坐下。
"口袋?"
"嗯。"
"为什么是口袋?"
"你口袋里总有东西。"全圆佑没抬头看屏幕,但他的话很清晰,"别人的东西也在你口袋里。你像随身带着所有人的零碎。"
Eva低头看了自己口袋一眼——里面确实还有半包饼干、一根发绳、一张叠好的消费单。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备用发绳放在全圆佑手边。
"你的。"
全圆佑看着那根发绳。他没拿,但也没推开。"——放你口袋。我没了再找你拿。"
Eva把发绳收回口袋了。她站起来走的时候,全圆佑在身后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口袋记得理东西。"
她没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第七次是李知勋。那天晚上Eva留在练习室加练体能,做到第四组卷腹的时候李知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节拍器,你卷腹第三组的时候节奏乱了,呼吸没跟上。"
Eva从地板上侧过头看他:"……节拍器?"
"你跳舞的时候像节拍器。精准的,稳定的,不会错。"李知勋推了一下眼镜,"但你刚才卷腹的时候呼吸乱了,节拍器失灵了。"
"——我跳完舞也会喘。"
"那是你跳完舞之后的事。跳舞的时候你没乱过。"
Eva从地板上坐起来,看着李知勋。他已经在低头看电脑屏幕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Eva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手在耳垂上停顿了半秒。
"……节拍器。"她轻声重复。
李知勋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八次是徐明浩。隔天早上Eva到练习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团子,早上喝。"
她看了看四周,徐明浩正靠在窗边端着自己的茶杯。她走过去坐下。
"团子?"
"嗯。"
"为什么是团子?"
"你圆圆的。"徐明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软软的。白的。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像个糯米团子。"
"——你也说我圆?"
"你脸不圆。整个人圆。"
"整个人怎么圆?"
"气质。"
"——"
Eva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宽松的练习服,确实看起来圆滚滚的。她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微微甜。
"……团子。"
"嗯。"
"谢谢豆浆。"
"不客气,团子。"
她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第九次是DK。那天中午Eva练完舞坐在地板上啃饭团,DK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看她手里的饭团,从自己的午餐盒里掰了一半三明治递过去。
"棉花糖,吃这个。那个饭团不够饱。"
Eva接过三明治看了看——蛋沙拉馅的,她的最爱。"——棉花糖?"
"嗯。你软软的——"DK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而且甜甜的。像棉花糖。"
"我脸不动。"
"脸不动也甜。"
"——"
Eva咬了一口三明治。DK在旁边看着她吃,像在确认她真的吃了。她咽下去的时候DK笑了一下,那种DK式的标准笑容——眼睛弯成两座桥。
"好吃吗棉花糖?"
"——好吃。"
"那我明天还带。"
Eva低头继续吃三明治,DK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喝自己的饮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DK的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像在确认她还坐在那里。Eva没有躲开。
第十次是金珉奎。那天傍晚所有人挤在客厅看综艺,Eva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金珉奎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把水果放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小饺子,吃水果。"
Eva抬头看金珉奎。金珉奎站在那里,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很理直气壮。
"……小饺子?为什么?"
"你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个饺子。"他指了指她现在的姿势——膝盖并拢、抱着抱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而且你脸白白的,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更像。"
Ev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确实像一个饺子。她默默把腿展开了,但金珉奎已经把水果盘推到了她面前。"吃。专门切的。"
Eva叉了一块苹果。嚼完咽下去,然后抬头:"……饺子就饺子。但你以后叫我饺子的话,我也叫你咪咕。"
"我本来就让你叫咪咕——"
"那行。"
金珉奎满意地走了。Eva坐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抱枕,嘴里嚼着苹果。她发现自己又缩回那个饺子姿势了,但她没再展开。
第十一次是胜宽。那晚Eva坐在客厅地板上擦自己的舞鞋,胜宽从房间里面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姐姐——兔子姐姐!你看这个视频!"
Eva抬头。胜宽已经凑到她旁边坐下了,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视频里是某只小兔子的搞笑片段,Eva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兔子姐姐?"
"嗯!"胜宽眼睛亮晶晶的,"你话多的时候像兔子——一直蹦一直蹦——而且你跳起来也像兔子——而且你耳朵会动——"
"我耳朵会动?"
"会!你听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耳朵会轻轻动一下——你没发现吗?"
Eva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真的?"
"真的!兔子!"胜宽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兔子姐姐!"
Eva看着胜宽那张发光的脸。她隔了两秒说:"那你是Boo。"
"我是Boo你是兔子——"
"行。"
胜宽高兴地蹦起来跑走了。Eva低头继续擦她的舞鞋,但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没有感觉到它在动。但她想了想,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
第十二次是Vernon。第二天早上Eva在厨房热牛奶,Vernon走进来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等了半分钟。Eva转头看到他在,愣了一下:"……你也喝牛奶?"
"不喝。等水烧开泡茶。"
"哦。"
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水壶烧开的时候Vernon伸手关了火,然后转头对Eva说了一句:"E。"
Eva眨了眨眼:"……什么?"
"你的代号。"Vernon拿起水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E。简单。"
"——就一个字母?"
"嗯。像你的名字首字母。也像——"Vernon想了想,"——像数学里那个未知数。你有太多面了,用一个字母概括刚刚好。"
Eva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那杯热好的牛奶。她看着Vernon端着茶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说了一句:"E,牛奶要凉了。"
Eva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站在厨房里想着那个字母"E",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了。
第十三次是李灿。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回房间了,Eva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李灿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亮着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你不睡?"
"睡不着。"
"那我陪你坐会儿。"
Eva往旁边挪了挪给李灿腾出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李灿说了一句:"我们姐姐。"
Eva转头看他。"……什么?"
"我叫你的代号。"李灿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我们姐姐。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姐姐'。"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们的啊。"李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们十三个人里唯一的姐姐——虽然你也比胜澈哥小——但你做了那么多事。买衣服。做饭。陪我们练舞。听我们说话。你就是'我们姐姐'。"
Eva看着他。李灿的表情很坦然,十七岁的男生坐在她旁边,肩膀已经比她宽了,说话的语气却还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骄傲。他说"我们姐姐"的时候,那个"我们"咬得很清楚。
"……好。"Eva说。
"你不觉得肉麻?"
"——你叫我灿尼的时候不肉麻吗?"
"肉麻。"李灿笑了,"但我喜欢。"
"那我也喜欢。"
李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们姐姐,该睡了。明天还要练舞。"
"知道了,灿尼。"
"——晚安,我们姐姐。"
"晚安。"
李灿走了。Eva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她低头想了想——年糕、月光、蜜糖、冰淇淋、小弹簧、口袋、节拍器、团子、棉花糖、小饺子、兔子姐姐、E、我们姐姐。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一个打下来。打完之后她看着那串名单,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关了灯。
回房间的路上她经过崔胜澈的房间门,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鼾声——像小猪哼哼。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房间,她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的是——明天早上尹净汉大概还会叫她月光,然后DK会递给她半个三明治说"棉花糖吃这个",然后金珉奎会在客厅喊"饺子吃水果",然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弯着。
窗外的首尔四月的夜风里带着樱花的味道,从窗缝里悄悄地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