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系统

三月中旬的某天下午，练习室暖气开得足，Eva趴在地板上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旁边散着一堆零食包装袋——胜宽塞过来的、珉奎分她的、DK路过放的，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姐你在写什么？"李灿从她背后探过头来看。

Eva赶紧把笔记本合上了。"没什么。"

"你写了我的名字——我看到了——"

"没写。"

"写了！你写的是——"李灿努力回忆了一眼，"——'灿尼'？"

Eva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按："没写。"

"写了！你写灿尼！"

"……那是别人的名字。"

"哪个别人叫灿尼？"

Eva沉默了。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抬头看天花板。李灿蹲在她旁边，脸上带着"被我抓到了"的狡黠笑容。

"姐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了。"

"——没有。"

"那你敢不敢打开给我看？"

"不敢。"

"——那就是写了！"

Eva转头瞪他。李灿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排白牙。Eva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朝练习室中央走去，边走边嘀咕了一句"灿尼灿尼灿尼"——故意让他听见的。

李灿在后面追上来："姐你叫我灿尼我也叫你姐！"

"我本来就是姐姐。"

"——你只比我大四岁。"

"四岁也是姐姐。"

"——行吧。"

Eva走到镜子前面站好。权顺荣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学新编舞，嘴里念念有词。Eva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茸茸。"

权顺荣抬头："……你叫我什么？"

"茸茸。"

"茸——茸？"

"嗯。"

"为什么叫茸茸？"

Eva想了想："你跳舞的时候像老虎，但平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茸茸。"

权顺荣张了张嘴。他平时被叫"老虎"习惯了，"茸茸"这个称呼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你——别这么叫。"

"为什么？"

"——太肉麻了。"

"那叫你老虎？"

"老虎也行——"

"茸茸。"

"——"

权顺荣把脸转回去对着手机了，但Eva从镜子里看到他的嘴角一直在动——像是在忍着什么。旁边金珉奎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她叫你什么"，顺荣闷声回了一句"茸茸"，珉奎愣了一下然后爆笑出声，被顺荣追着打了半个练习室。

"那她叫你什么？"顺荣追到一半停下来。

金珉奎想了想："好像还没——"

Eva从镜子后面探出头："咪咕。"

金珉奎愣住了："……咪咕？"

"嗯。Mingyu太长了，叫咪咕。"

"咪——咕——"金珉奎重复了一遍，表情像是在品尝一种奇怪的食物，"——为什么是咪咕？听起来像猫叫。"

"你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像猫。"

"我笑起来——"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巴先张开然后慢慢合上——就像'咪——咕——'。"

金珉奎张着嘴。他想反驳，但发现Eva模仿的那个动作确实很像自己笑的样子。他把嘴闭上了，然后嘴又张开了，然后他发出了一个介于"咪"和"咕"之间的声音。

"——你现在更像了。"Eva说。

"——你——"

顺荣在旁边笑得蹲下去了。金珉奎红着耳朵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别叫我咪咕！"

"咪咕。"Eva面不改色。

"——"

金珉奎走得更快了。Eva转身继续对镜子做拉伸。胜宽凑过来："姐姐你叫我什么？"

Eva看了他一眼："Boo。"

"Boo？为什么？"

"你名字里有个'胜宽'，缩起来就是'胜宽'的尾音？——不对，"Eva歪头想了想，"就是你整个人很——'Boo！'——就是那种突然蹦出来让所有人开心的感觉。"

胜宽眨了眨眼。然后他低头想了想，抬头的时候脸上是一种"这个我接受了"的表情。"Boo。行。我喜欢Boo。"

"我就知道你喜欢。"

"那你叫DK哥什么？"

Eva抬头寻找DK。DK正靠在墙边喝水，闻言竖起耳朵等答案。

"说米。"

DK放下水杯："……为什么是说米？"

"你唱歌的时候声音很亮，像——"Eva想了想，"——像米粒在锅里蹦跳的声音。说米。"

DK张着嘴，表情一半是"这是夸我吗"一半是"米粒在锅里蹦是什么形容"。但胜宽在旁边抢着说了一句"说米说米说米哥——"，DK的耳朵立刻红了。

"你别跟着叫——"

"说米哥！"

"夫胜宽——"

"说米说米说米——"

DK追着胜宽跑了半圈。Eva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嘴角是那个很小的弧度。

"那我呢？"旁边一个声音响起。Eva转头，尹净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了，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我随口问问但我其实很想知道"的淡淡表情。

"囧囧尼。"Eva脱口而出。

尹净汉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囧囧尼？"

"嗯。净汉——囧囧尼——发音很像嘛。"

"……像？哪里像？"

"净——汉——囧——囧——尼——"Eva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你看，差不多。"

"……差很多。"

"差不多。"

尹净汉看着她。Eva那张白面包脸上写着"我说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的坚决。尹净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杯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Eva看到他眼尾弯了一下。

"行。囧囧尼就囧囧尼。"他放下茶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不准在别人面前叫。"

"已经在别人面前叫了。"

"——"

尹净汉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Eva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脚步还是稳的。她默默记下："囧囧尼害羞的点：在别人面前被叫昵称。"

"那我呢？"全圆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Eva转头看他。全圆佑靠墙坐着，手里握着手机，但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冲着Eva说的。

"窝窝头。"

全圆佑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表情是一种"我刚刚听到了什么"的空白。"……什么？"

"窝窝头。"

"窝窝头是什么？"

"一种中国面食。"旁边的文俊辉已经笑出声了，"圆的，松软的，里面没有馅——就是——窝窝头——"

"为什么我是窝窝头？"全圆佑问Eva，表情认真得像是要跟她辩论。

Eva想了想："你整个人就圆圆的——不是脸圆——是气质圆。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软——像窝窝头一样——外面硬里面软。"

全圆佑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了，但屏幕上根本没亮。他耳朵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窝窝头。"Eva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全圆佑没回答。但他把手机往膝盖上挪了挪，给旁边的空位留出了更多空间——像是一个无声的"你可以坐这儿"。

Eva没坐。她转身去找李知勋了。李知勋坐在电脑前面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Eva走到他旁边，他完全没察觉。她等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知勋摘下一边耳机："……什么？"

"击昏尼。"

"——"

李知勋的表情变了。从"工作模式"变成"我刚才听错了什么"。"……你叫我什么？"

"击昏尼。"

"为什么叫击昏尼？"

"因为知勋念快了就是击昏。"

"——我念快了不是击昏。"

"在我耳朵里是。"

李知勋看着她。Eva的表情非常认真，像是这个昵称经过了严谨的学术论证。李知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耳机里还在播demo，副歌刚好到了一个他很满意的转折点。他顿了顿，重新把耳机戴上。

"——随便你。"

"击昏尼。"

"——"

李知勋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但敲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Eva看到他推眼镜的时候，嘴角有一个被耳机线遮住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我呢？"文俊辉已经等不及了，从窗边探过头，"我呢我呢？"

"俊尼。"

"——就这？"

"俊尼。"

"——太普通了吧！人家都有好听的——"

"你整个人就是'俊尼'。简单、直接、好看。不需要加别的修饰。"

文俊辉张着嘴愣了一秒，然后他默默退回去了。旁边的徐明浩端着茶悠悠地说了一句："夸你了。"

"——我知道。"

"耳朵红了。"

"——暖气。"

"三月了。"

"——室内暖气。"

徐明浩笑了一下，没拆穿他。Eva已经转向徐明浩了："小八。"

徐明浩放下茶杯："……你知道小八什么意思？"

"知道。THE 8嘛。小八就是小小THE 8。"

"——那你知道中文里'小八'也有'第八个'的意思？"

"知道。你就是第八个。小八。"

徐明浩看着她。Eva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我这个昵称起得很用心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小八。"

"你喜欢吗？"

"——喜欢。"

Eva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洪知秀——洪知秀正靠在窗框边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隔着一层纱的笑意。Eva走过去，直接说了："咻咻。"

洪知秀歪了一下头："咻咻？"

"嗯。Joshua——咻咻——发音像。"

"——发音不像。"

"很像。你听——Joshua——咻——咻——"

"那是两个音节。"

"两个音节也是咻咻。"

洪知秀看着她。Eva的脸凑得很近，眼睛认真地盯着他的嘴型，像在等他说"好吧"。

洪知秀笑了一下。"行。咻咻。"

"你真的喜欢？"

"——喜欢。"

"你不像囧囧尼那样让我别在别人面前叫？"

"不会。你叫吧。"

"真的？"

"嗯。你叫我就应。"

Eva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咻咻。"

"嗯。"

"咻咻。"

"嗯。"

"咻咻咻——"

"——够了。"

Eva笑着跑了。洪知秀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向李灿的方向，嘴角那层薄纱一样的笑意透出了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那Vernon哥呢？"胜宽在远处喊，"姐姐你还没叫Vernon哥！"

Eva转头寻找Vernon。崔韩率正坐在练习室最角落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听到胜宽喊他名字的时候抬起头来，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小啵。"Eva说。

Vernon眨了眨眼："……为什么？"

"韩率——啵——发音像。而且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啵'地一下扔出一些让人想不到的东西。"

"我扔东西？"

"扔想法。像——啵——砸到人脸上。"

Vernon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合理。"他把书翻了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了。但Eva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那页书停在同一页上已经三分钟了。

最后只剩下崔胜澈。

Eva走到练习室门口的时候崔胜澈正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热咖啡，进来的时候看到Eva朝他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

"崔猪猪。"

崔胜澈手里的咖啡袋晃了一下。"……什么？"

"崔猪猪。"

"——为什么是猪猪？"

"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会哼哼。"

"我不会——"

"会。我路过你房间听到过。"

"那是我在说梦话——"

"说梦话也是哼哼。猪猪。"

崔胜澈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咖啡，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他的耳朵开始从耳尖往下蔓延红色，像是被谁打开了一瓶红墨水。练习室里其他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猪猪——"

"崔猪猪！"

"哥你睡觉哼哼！"

"闭嘴——"崔胜澈转头吼了一声，但声音里没底气。他转过头来看着Eva，Eva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那张白面包脸但眼神在说"你不承认你也要接受"。

"——你——"

"崔猪猪。"

"——"

崔胜澈把咖啡袋塞进她怀里，然后绕过她走了进去。他走路的步子很大，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Eva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咖啡——袋子里最上面那杯，杯盖上用笔写着"Eva"。只有她的那杯写了名字。其他人都是裸杯。

她把那杯咖啡拿出来握在手里。温热的，透过纸壁烫着她的掌心。她抬起头，看见崔胜澈已经走到练习室最里面蹲下来系鞋带了，从他那个角度看不到Eva的方向。但她看到他系鞋带的手指在微微抖。

"崔猪猪。"Eva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但崔胜澈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到她嘴唇的形状了。

Eva抱着咖啡走到镜子前面站好。她手里握着那杯写了她名字的咖啡，口袋里还揣着刚才被李灿看到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一页的代号：

崔胜澈 → 崔猪猪（会哼哼的猪猪公主）

尹净汉 → 囧囧尼（发音像且害羞）

洪知秀 → 咻咻（发音像且什么都应）

文俊辉 → 俊尼（简单直接好看）

权顺荣 → 茸茸（毛茸茸的小老虎）

全圆佑 → 窝窝头（外面硬里面软）

李知勋 → 击昏尼（念快了就是击昏）

徐明浩 → 小八（第八个）

李硕珉 → 说米（声音像米粒在锅里蹦）

金珉奎 → 咪咕（笑起来像猫叫）

夫胜宽 → Boo（让人开心的爆炸）

崔韩率 → 小啵（扔想法的声音）

李灿 → 灿尼（就是灿尼）

每一个代号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笑脸、爱心、或者某种动物的简笔画。灿尼旁边画了一只小狮子。

下午练习的时候，Eva站在队伍里。副歌第三拍她落地的时候，旁边的顺荣低声说了一句"茸茸做得不错"，她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跳完之后她路过全圆佑身边，听见他对着地面嘀咕了一句"窝窝头你今天那个转身接得慢了半拍"——然后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用了那个代号。他耳朵红了，但Eva已经走远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说米你今天高音稳了。"DK在角落对着镜子小声练习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Eva正蹲在地上喝水，头也不抬。DK把脸转回镜子，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明显，眼睛弯成两条桥。

"咪咕你刚才那条走线偏了。"Eva在第三遍练习结束之后走到金珉奎旁边。金珉奎正在喘气，听到"咪咕"两个字之后站直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咪咕。走线偏了。"

"——你叫我咪咕我还会记住走线吗？"

"所以你走偏了。"

"——"

金珉奎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路过Eva身边的时候，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咪咕记住了。"

Eva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晚餐时间所有人挤在宿舍楼下的小餐厅里。Eva坐在长桌末尾，面前一碗拌饭。她旁边坐着李灿，李灿正在跟胜宽争论某首歌的编曲版本。Eva安静地吃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喊了一声："灿尼。"

"嗯？"李灿立刻转头，"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

"——"

李灿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跟胜宽争论了。但Eva注意到他转回去之后，整个人往她那边挪了大概两厘米。他坐的位置本来就靠着Eva，那两厘米让他彻底贴上了她的胳膊肘。

Eva低头继续吃拌饭。

崔胜澈在长桌另一头喝着大麦茶。他今天被叫了八次"崔猪猪"，每次耳朵都会红一下，但每次他都会应。第八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做到耳朵红着但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嗯"了。

尹净汉在旁边默默记着数。他数到第八的时候，低头在自己的茶杯沿上笑了一下。

"囧囧尼你笑什么？"Eva从桌子另一头探过头来。

"——没笑。"

"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囧囧尼你笑了。"

尹净汉把茶杯举高遮住自己的脸。但从杯沿上方，他的眼睛弯着。那是藏不住的笑意。

Eva重新坐回去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你那个笔记本截图我看到了。'崔猪猪'？他是你队友还是你养的宠物？"

Eva回了一个字："宠。"

哥哥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加了一句："你爸看了笑了一分钟。"

Eva锁了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人——崔胜澈在跟珉奎抢最后一块泡菜，胜宽在给DK演示某个高音的口型，顺荣趴在桌上说"我累了我累了"但眼睛还亮着，明浩在给俊辉倒茶，李灿的胳膊肘还贴着她的胳膊肘。

她把拌饭的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筷子。

"崔猪猪。"

"——干嘛。"崔胜澈转过头来。

"你明天还买咖啡吗？"

"——明天休息。"

"那后天。"

"——"

"崔猪猪你后天买咖啡吗？"

崔胜澈看着她，隔了两秒说："买。"

"给我写名字。"

"——哪次没写。"

Eva把筷子放下。她没笑。但她往李灿那边靠了靠，让两个胳膊肘贴得更紧了一点。李灿没动，继续和胜宽争论。但他的肩膀往她那边偏了一度。

窗外三月的首尔开始暖了。路灯下面的冰全化了，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十三个人照得轮廓模糊、边缘柔软。

Eva坐在灯下。口袋里那本写着代号系统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的边角，然后收回手，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烫的。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