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合作

"从副歌第三拍重新来——"

权顺荣站在镜子前面拍了两下手，声音在练习室里回响。他额头上缠着一根黑色发带，整个人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青蛙，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顺荣哥，第三拍进的时候我跟你位置重叠了——"金珉奎从后排举起手。

"我知道！所以你要往左错半步——"

"往左？你刚才说往右——"

"我说的是——呀你听我说完——"

"你说往左！"

"我上一版说往右这一版说往左因为编舞改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编舞改了——"

"刚才我喊了三遍！"

"你喊的是'大家注意'——"

"'大家注意'后面就是'编舞改了'——"

"那你应该说'金珉奎注意'——"

"我为什么非要单独叫你——"

"因为往左还是往右你总得让我知道啊——"

Eva站在队伍的右后方，看着面前这场已经持续了三分钟的争论。权顺荣和金珉奎面对面站着，一个扎着发带挥胳膊，一个叉着腰歪脑袋，中间隔了大概两米，像两只互相绕圈的猫。旁边的DK靠在墙上，一脸"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嚼着口香糖。胜宽蹲在角落里系鞋带——系了得有五分钟了，鞋带早系好了，他就是蹲着不想起来。

"呀你们别吵了。"崔胜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四杯咖啡，"先喝。喝完再说。"

"哥——"顺荣转头看他，"珉奎不听我的——"

"你改编舞不提前说——"珉奎同时开口。

崔胜澈把咖啡往地板上一放，然后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你俩先喝。喝完再吵。吵完了告诉我结论。"

金珉奎和权顺荣对视了一眼。然后金珉奎走过去拿了一杯咖啡，权顺荣也走过去拿了一杯。两个人背对着背喝了一口，然后同时放下杯子。

"往左。"顺荣说。

"我往左的话你那边的空间——"金珉奎皱眉。

"我跟DK换位置。"

"DK换过来？那DK的走位——"

"我跟DK走你原来的线。"Eva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Eva靠在后排的镜子上，面无表情地咽下刚才喝的拿铁，然后重复了一遍："DK跟珉奎换位置。我跟DK换。我走珉奎原来的线。"

顺荣眨了两下眼。脑子在高速运转，嘴巴微微张开，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对。这样三组走位都不冲突。Eva你走珉奎那条线的话你的落地角度——"

"我自己调。"

"你能调？"

"嗯。"

顺荣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对崔胜澈说："哥她说她能调。"

"我听到了。"

"哥她说——"

"我听到了！"

练习室安静了两秒，然后胜宽终于从鞋带坑里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那现在顺荣哥和DK换，珉奎哥走DK的位，Eva姐姐走珉奎哥的位……对吧？"

"对。"李知勋从角落的电脑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在改伴奏，这版编舞的音乐被他调快了两个BPM，整段副歌的强度又上了一层楼。

"知勋哥你那个新速度我还没适应——"胜宽哀嚎。

"适应一下。"

"哥——"

"适应。"

胜宽闭了嘴，转头看向Eva，压低声音说："他说'适应'的意思就是不改了。"Eva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到镜子前面站好。

"重新来。"顺荣拍手。

音乐响起来。Trap鼓点从音箱里砸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起步——前排DK、顺荣、胜宽，后排珉奎、Eva、李灿。六个脚掌同时踩下去的声音像一声闷雷。转身、换位、下蹲、弹起——第一遍顺下来了，没人撞。

"停停停！"顺荣猛地喊停，"Eva你第三拍那个落点，膝盖——"

"我知道。角度再开十度。"

"对！你再开一点的话——"

"我试了。"Eva平着声音说，"再开的话我跟珉奎的手会撞。"

金珉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

"你的右手在副歌第二段会从这里划过来。"Eva用手在空气里比了一条线，"角度再开十度的话我的手肘会碰到你的手腕。"

金珉奎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轨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Eva："……你算过？"

"跳的时候感觉到了。"

"跳的时候——"金珉奎张了张嘴，转头找顺荣，顺荣已经在原地转圈了——不是跳舞，是激动得原地转圈。

"换位！"顺荣停下来，指着珉奎，"你右手收短十厘米！"

"十厘米？！"

"刚才Eva说了角度再开十度会撞，那你收十厘米就撞不到了——"

"我怎么知道十厘米是多少——"

"你手往回收——"

"收了！"

"再收——"

"收了！"

"你收回去的手又伸出来了——"

"因为自然摆动我控制不住——"

"控制！"

"你控制一个给我看——"

"我控制——"顺荣当场做了一个珉奎那个位置的动作，右手划出一条弧线然后收短了五厘米。做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你看，能控制。"

"你比我矮十厘米你当然——"

"我比你矮跟手长有什么关系——"

"有！手长和身高的比例——"

"你身高比我高你比例还比我差——"

"呀——"

崔胜澈把咖啡杯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你俩！"

金珉奎和权顺荣同时闭了嘴。

"珉奎手收五厘米。顺荣你把第三拍编舞改掉，别让他收。改了。"

"哥——"顺荣瞪大眼睛。

"改了。"崔胜澈说，"你俩再吵我今天就把咖啡全喝了。"

顺荣瞪了他两秒，然后转头对着镜子开始改编舞。嘴闭得紧紧的，但Eva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忍笑的抖，不是在生气。

金珉奎也蹲下去了，假装系鞋带，但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后脖子都透着粉色。

"他又红了。"DK小声对胜宽说。

"看见了。"胜宽也小声回，"每次吵架吵不过就红。"

"我听见了。"金珉奎头也不抬地说。

"你听见了说明你没在系鞋带。"胜宽说。

金珉奎抬起通红的脸瞪了胜宽一眼，胜宽笑得眼睛弯成月亮往后躲了一步。Eva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了第二口拿铁。她的嘴角没动，但她的眼睛弯了一点点。

顺荣改完编舞了。三分钟，他就蹲在镜子前面用手指在地板上画走位图，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从第一段重新来。"

第二遍。Eva顺着新走位跑了三组副歌，落地的时候角度确实顺多了。膝盖没撞。她做完之后站直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了一下重心，感觉舒服了很多。

"顺了。"她转头说。

顺荣从镜子后面探出头："真的？膝盖？"

"没撞。"

"好！"顺荣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转头对角落喊，"知勋哥！新BPM可以放进来了！"

"一直在放。"李知勋的声音从电脑后面飘出来，"你没发现刚才那遍比之前快？"

顺荣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又回头看了看所有人。金珉奎在做拉伸，DK和胜宽在讨论某个音阶，全圆佑靠墙看手机，李灿正蹲在地上喝运动饮料。文俊辉和徐明浩在窗边用中文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听着像在争论某个动作的发力点，但两个人嘴角都带着笑，争论完了还碰了一下拳头。

"……你们都知道？"顺荣问。

"知道啊。"胜宽说，"你第二遍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

"你没说——"

"你专心改编舞的时候我们跳的是新BPM啊。你改完站起来的时候其实已经适应了。"

顺荣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往地板上一坐："你们——行——"

DK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蹲下来对他说："哥你刚才改编舞的时候真的很帅。"顺荣抬头看了他一眼，DK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顺荣坐在地板上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刚才是不是在哄我？"顺荣转头问Eva。

Eva面无表情地喝完最后一口拿铁："……不知道。"

"他在哄我！"顺荣跳起来了，"李硕珉你刚才是不是在哄我——"

DK已经跑到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句："没有！"然后笑着拉开门躲出去了。

"你——"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胜宽趴在镜子上笑得直哆嗦，金珉奎靠在墙上嘴角压不住了，全圆佑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Vernon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Eva旁边。他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说："你觉得这个编舞最后那段副歌，走位改过之后，精神层面有什么变化？"

Eva转头看着他。Vernon的表情非常认真。Eva眨了两下眼，反射弧转了一圈，然后她说："……没想过。"

"你想想。"

"……精神层面？"

"嗯。身体走了新路，精神状态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Eva认真地想了想。练习室里其他人在她思考的这十秒里吵了六句——顺荣还在追DK，胜宽在笑，珉奎加入了追DK的队伍，李灿在旁边喊"你们别在走廊里跑"，但Eva完全没听见。

顺"……更轻了。"Eva说。

Vernon点了一下头，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然后转身坐回角落里继续看书了。Eva看着他坐下去，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那句话。她还没处理完，门就被猛地推开了——DK被金珉奎和权顺荣一左一右夹着拖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笑我！"顺荣喊。

"我没有！"

"你笑了！"

"我那是——"

"你那是笑了！"

"我——"DK转头看向Eva，眼神像在求救。Eva看着他那张因为跑动而发红的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空咖啡杯放进垃圾桶里。

"……你确实笑了。"她说。

DK瞪大眼睛。然后胜宽第一个爆笑出声，珉奎笑得蹲下去了，顺荣在原地跳了两下，连全圆佑的嘴角都扩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Eva——"DK惨叫。

Eva没有表情地走去镜子前面站好。但她转身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次没有人看见。除了徐明浩。他靠在窗边，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用自己的茶杯挡了一下嘴角。

"好了好了吵够了！"崔胜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头到尾完整来一遍。跳完今天结束。"

"今天结束？"顺荣看表，"才六点——"

"六点怎么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顺荣闭嘴了。崔胜澈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扫了一圈所有人："完整一遍。跳完大家吃饭。我请客。"

"真的？"金珉奎眼睛亮了。

"真的。但你少吃点。"

"哥——"

"你上回吃了我十二万——"

"那是特殊情况——"

"你哪次不是特殊情况——"

"好了好了准备了——"尹净汉从旁边走过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靠在墙边看着所有人闹。Eva发现他站到位之后视线又扫了一圈——从荣到珉奎到胜宽到DK，每个人他都看了一眼，确认情绪都恢复了才把视线收回去。

音乐响起来。Eva在副歌第三拍落地的时候，膝盖稳稳地撑住了，角度比之前好了很多。她余光里看见左边的金珉奎手腕收短了正好五厘米，她的手臂从他上方划过，连头发丝都没碰到。

副歌第二段的时候她和李灿交错而过。这一次他给她留的空间比之前大了半米，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的角度轻轻松松就撑稳了。经过李灿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小声哼了一句自己那部分的音调，他甚至在跳舞的时候还在练歌。

跳完最后一段的时候Eva站在自己的定点上，胸口起伏，汗顺着下颌线滴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呼吸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提前塌下去。

练习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崔胜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好。比上午好。走位没撞，节奏没掉，表情——"他看了所有人一眼，"表情你们自己回去对着镜子练。"

"胜澈哥你刚才也笑了。"李灿在后面说。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明明笑了。"

崔胜澈耳朵红了一下。尹净汉从他身后经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确实笑了。"

"尹净汉——"

"我看见了。"

崔胜澈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耳朵更红了，但嘴角压不住——他在努力压，但压不住。Eva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嘴角正以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往上翘。

"我去订外卖。"崔胜澈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大，"你们收拾。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哥我要吃——"

"吃什么都行。"

"炸鸡！"

"泡菜汤！"

"炒年糕！"

"炒年糕昨天吃过了——"

"今天还想吃——"

"那你吃炒年糕，我吃炸鸡——"

"那你分我一块——"

"你自己点——"

"顺荣哥请客——"

"呀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今天改了三版编舞——"

"那是我自己——"

"哥请客——"

"——行吧。"

练习室炸成一锅粥。Eva站在人堆外面，把运动包拉链拉上，低头把膝盖上那张旧止痛贴撕了换了一张新的。贴好之后她抬头发现全圆佑正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全圆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外卖APP的页面，显示着石锅拌饭。

"吃这个？"他用英语问。

Eva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全圆佑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低头翻菜单了。Eva低头看着膝盖上新贴的止痛贴——贴得很正，边角都按平了。她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胜宽从人堆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姐姐你去哪！吃饭了！"

"楼下等你们。"

"哦——那你别走远！马上来——"

Eva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又吵起来了——胜宽在说"别挤别挤我先拿包"，珉奎说"你挤到我了"，DK在笑，顺荣在喊"谁踩我鞋了"，李灿的声音混在里面喊"你们慢点"。

门关上之后声音就模糊了，变成一团暖烘烘的嗡嗡声。Eva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还在发烫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她锁了屏，听见练习室里面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哄堂大笑，不知道谁摔了。

门被猛地拉开。李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姐姐你在等我们？"

"嗯。"

李灿笑了一下，然后回头冲着门里喊："你们快点！Eva姐在等了！"

门里面的声音更响了——"来了来了"、"谁踩我脚"、"我的外套呢"、"你穿错了那是我的"、"没穿错"、"你穿错了那个袖子短一截是我的"——

Eva靠在墙边听着。她的表情还是那张脸，看不出来什么。但她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偶尔会轻轻颠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遍副歌的鼓点还在她身体里没有完全散去，一小节一小节地，在脚底下跳。

她颠了两下。又颠了两下。

然后门彻底开了，十二个人从里面涌出来，吵吵闹闹地把走廊填满了。顺荣从人堆里钻到Eva旁边："刚才那遍我有个新想法——副歌最后那段，你想不想试一下把滑步改成——"

"明天。"Eva说。

顺荣眨了眨眼。

"明天试。"Eva又说了一遍，"今天吃饭。"

顺荣看了她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激动得跳起来的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你终于肯休息了的笑。"好。"他说，"明天。"

Eva背好包，跟着人潮往楼下走。十三双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声音杂乱但莫名合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合唱。

她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胜宽和DK在争论炸鸡该配什么酱，后面是Vernon在跟李灿探讨"编舞走位和宇宙轨迹有没有相似性"，再后面是崔胜澈在喊"你们走慢点我锁门"。

Eva下了两级台阶，然后面无表情地、非常小声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地，跟着BPM的残余节拍数了一下——一、二、三、四。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