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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他让妈妈哭了

左邓:向往自由

自从黄朔那条声明发出去之后,日子像被一只温柔的手重新熨平了。网上的议论还在,但火苗被压在了可控制的范围内,公司那边也松了口没有再催促。邓佳鑫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节奏,每周录节目、排练、带安安上音乐课,生活像一条重新校准的河流,匀速而平缓地往前淌。

变化最大的是黄朔。他以前只是隔三差五地出现,现在几乎是"驻扎"在了邓佳鑫和安安的日常生活里。早上送安安去幼儿园成了他的固定行程,因为"顺路"——其实他住在城东,幼儿园在城西,压根不顺路,但他说顺路就顺路,邓佳鑫懒得拆穿。下午接安安下课的时候他口袋里永远装着新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路边捡的一片形状奇怪的石头,有时候是手工折的纸青蛙,安安坐在车后排一件一件地把它们收进自己那个越来越满的百宝箱里。周末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买菜,安安坐在购物车里指挥黄朔"朔爸爸拿那个、那个包装上有小猫的",黄朔就踮着脚从货架顶层够下来,弯腰递给她的时候安安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一口,亲完就咯咯笑。

邓佳鑫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在货架之间穿梭的身影,有时候会恍惚一瞬。黄朔弯腰帮安安系散掉的鞋带,安安扶着黄朔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发旋,两只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说:

安安
安安

朔爸爸这里有一根白头发。

黄朔抬头"啊"了一声说:

黄朔
黄朔

你朔爸爸才几岁怎么会有白头发。

安安认真地说:

安安
安安

有,我看见了,你低头的时候有光就会亮亮的。

黄朔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站起来推着购物车继续走,安安趴在车筐边缘歪头看着他,嘴里念叨着:

安安
安安

朔爸爸以后老了我给你拔白头发。

这种日常琐碎在邓佳鑫心里堆积成了一层厚厚的暖意。他发现自己想左航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是每天都会浮现、像潮汐一样规律,后来变成隔几天冒一次头,再后来是偶尔某个场景触发才会想起来。他不再刻意去数"多久没想起他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只是某天晚上哄安安睡觉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一周没有翻过左航的社交动态了。他把这个意识在脑海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给安安哼那首唱了几百遍的摇篮曲。

安安也几乎不提左航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左叔叔"这个称呼慢慢从她嘴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朔爸爸""漂亮妈妈""帅帅干妈""小爸爸"这一整串热闹的、挤满她生活每一道缝隙的名字。她每天睁开眼睛数今天要见到谁,排得满满当当的,根本没有空隙留给一个偶尔出现的人。琴行的架子鼓课还是在上,安安的进步肉眼可见,老师夸她节奏感天生好得像"基因里自带的",邓佳鑫在旁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睫低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安安放学回来敲他买的那个儿童练习鼓垫子的时候,邓佳鑫和黄朔就坐在旁边各干各的事,一个看谱子一个改作业,鼓点从客厅角落里咚咚地传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再次见到左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那天是王橹杰的生日,一群人约在市郊一个朋友开的小庭院里烤肉。庭院地方不大但格局清幽,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半黄半绿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片下来。安安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院子里追王橹杰朋友家的那只柯基犬,跑得满头是汗,裙摆上沾了草屑和泥土。邓佳鑫坐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跟苏新皓聊天,黄朔正在烤架前面跟童禹坤抢一串烤糊了的鸡翅。

左航进来的时候是从侧门走的。他大概是从余宇涵那边听说了王橹杰生日的消息,余宇涵跟王橹杰关系一直维持得还可以,生日聚会这种事通常会捎上他。左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礼物,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然后在角落那把藤椅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走到烤架旁边跟王橹杰打了个招呼,把礼物递过去,说了句"生日快乐"就退到了院子另一侧的石凳上坐着。余宇涵今天没来,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经过跟他寒暄几句,他礼貌地回应了又继续把目光落到屏幕上。

安安追着柯基犬跑了两圈之后忽然停下来喘气,那只柯基趁机溜走了,她叉着腰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找下一个目标,目光掠过院子右侧的石凳时看见了左航。左航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安安手里攥着一片刚才捡的银杏叶,小胸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起伏。她歪着头看了左航两秒钟,然后开口问:

安安
安安

你是谁呀?

这句话像一粒小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池塘,一圈一圈的波纹漫开,院子里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瞬。左航整个人僵在了石凳上,攥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屏幕被手指遮住了大半。他看着安安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擦过她的小腿,银杏叶被她攥着举在胸口,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安安静静地、毫无波澜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熟悉、没有惊喜、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就像一个三岁多的小孩看见一个普通的、记不太清长相的成年人时自然会有的反应。

左航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哑:

左航
左航

安安……是我,左叔叔。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银杏叶转了一个圈。她皱了一下小眉头,像是在翻找脑海里那些分类明确的记忆格子——"左叔叔"那个格子被移到了很靠后的位置,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找了一会儿找到了,点了点头说:

安安
安安

哦,左叔叔。

语气平平的,像认出了一个以前见过、但不太熟的人。然后她转头看见了黄朔在烤架那边朝她招手喊"安安快来,鸡翅烤好了有你的不辣的",她立刻把那片银杏叶随手一扔,小裙子一旋,啪嗒啪嗒就朝黄朔的方向跑过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左航礼貌地挥了挥小手说:

安安
安安

叔叔拜拜。

然后头也不回地扑进了黄朔怀里,被黄朔一把捞起来举高高,安安的笑声清脆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左航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看着安安在那个男人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看着她用沾着碳灰的小手拍黄朔的脸颊,看着她从黄朔臂弯里滑下来之后又跑向童禹坤喊"漂亮妈妈我也要吃",整张小脸被院子里的炉火和笑声照得亮晶晶的。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被他重新锁屏塞回了口袋里。

邓佳鑫坐在藤椅上看见了一部分。安安问"你是谁呀"的时候他正侧着头听苏新皓说话,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话音顿了一瞬,但没有转头去看。苏新皓也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邓佳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掉的茶上,说了句"没事,继续"。

后来的整个下午左航都坐在那张石凳上没有挪动。偶尔有人过去跟他搭话他应了,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跑进跑出的安安。安安始终没有再往他那个方向去,她忙得很——忙着追柯基、忙着烤鸡翅、忙着跟黄朔抢最后一根玉米、忙着蹲在银杏树下捡落叶堆成一堆说要送给漂亮妈妈做书签。她的世界在那个院子里拥挤而热闹,每一个角落都被塞得满满的,只有左航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始终空着,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块孤零零的礁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左航先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站起来把石凳上自己坐过的地方拂了拂,然后从侧门离开了院子。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步伐停顿了一下——门框边上安安用银杏叶串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项链"挂在门把手上,叶子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卷曲起来。左航低头看了那条"项链"两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那条银杏叶串被震落了一截,几片干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

院子里安安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黄朔抱着她坐在篝火旁边给她讲故事,柯基犬趴在她脚边打盹,童禹坤和苏新皓在旁边碰着杯子说着什么,王橹杰正把切好的蛋糕一块一块递出去。邓佳鑫靠在藤椅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视线经过门口的时候扫过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又收回来落在安安被火光映红的小脸上。

安安忽然从黄朔腿上滑下来,跑过来一头扎进邓佳鑫怀里,仰着脸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安安
安安

妈妈,我知道那个是左叔叔。我没有忘记他。

邓佳鑫低头看着安安,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映成两粒小小的橙色光点。

安安继续说:

安安
安安

但是我不要跟他好了。他让妈妈哭过,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她把小手搭在邓佳鑫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平时妈妈拍她那样,然后从邓佳鑫膝上滑下来又跑回了黄朔那边,重新钻进他怀里伸出手够蛋糕上的草莓。

邓佳鑫坐在藤椅里,手背上还残留着安安那双小手拍过的温度和重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几片被安安顺手塞进来的银杏叶躺在里面,黄灿灿的,脉络清晰。他把那几片叶子拢了拢收进口袋,重新抬头看向院子里那一片被篝火、蛋糕和笑声填满的暖融融的光。

黄朔正把沾了奶油的拇指点在安安鼻尖上,安安尖叫着躲开然后反手把草莓酱抹在了黄朔脸上。两个人笑作一团,童禹坤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笑得手都在抖。苏新皓端着蛋糕走过来递了一块给邓佳鑫,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那场混乱又快乐的大战。

邓佳鑫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味缓缓地铺满了整个口腔。他靠着椅背,眯着眼看着安安满院子跑的背影,鹅黄色的裙摆在夜色里像一小团移动的暖光。风把那棵银杏树上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打着旋飘进篝火的光圈里,被热气托着浮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到了地上。

口袋里的银杏叶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有一片叶柄从兜沿探出来一点点,在风里微微颤着。邓佳鑫伸手把那片冒出来的叶子往里塞了塞,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了院子的正中央。安安正在用沾了巧克力的手指戳黄朔的耳朵眼,黄朔缩着脖子到处躲,声音混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