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漏进灰蓝色的光,厨房先飘出了熬小米粥的甜香,把漫在房间里的睡意一点点烘得软了。许喻南是被玄关处轻得像羽毛的开门声弄醒的,揉着眼睛坐起来时,鼻尖已经全裹在了温热的米香里。他搭着衬衫套在头上,含混地喊了一声“早”,回应他的是瓷勺碰过砂锅沿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他套好衣服走出卧室,头发还翘着一边,像被风吹歪的麦茬。厨房里宋时衍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色的校服衬衫外面套了件墨绿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他手里握着长柄瓷勺,正沿着砂锅边缘慢慢搅动,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米粒已经熬得开花,稠白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垂着眼睫的侧脸上,把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照得有些透白。
“起了?”宋时衍没回头,声音带着清早特有的微哑,像还没完全醒透的嗓子被热气熏了一下。他把灶火关小,转身去够碗柜里的瓷碗,手腕上的表带蹭过橱柜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许喻南“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半边脸,眼睛还半眯着。他看宋时衍把粥盛进碗里,又从一个保温袋里取出两个白胖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动作利落又安静,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许喻南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五点半。”宋时衍把牛皮纸袋推到餐桌另一边,又回身去灶台上端那碗粥,“你昨天说今天要早出门。”
许喻南刚要伸手去够那个纸袋,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时衍的背影,后者正背对着他往粥里撒了一小撮枸杞,红艳艳的颗粒落在白粥上,像雪地里落了细碎的花瓣。宋时衍端着碗转过身来的时候,许喻南已经收回了视线,手指搭在纸袋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谢了。”他声音含在嘴里,像是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宋时衍把粥碗放到他面前,瓷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低头看了许喻南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手边的牛皮纸袋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什么又没打算说破。他只说:“趁热吃。”
许喻南喝了两口粥,又掰了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宋时衍没听清,也没追问。他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坐到对面,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碗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着,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声响,和窗外开始热闹起来的鸟鸣。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带着薄薄的凉意,草叶上挂着露水。许喻南背着书包出了单元门,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把纸袋的封口重新折了一下,确认折得整齐了才继续往前走。
路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响,树影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纪云浅已经站在那里了,背靠着树干,书包抱在身前,两只手叠在书包上,指尖一下一下抠着拉链头的边缘。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低低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没拢住,贴在耳侧。晨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偶尔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弧线。
许喻南走近的时候,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手指从拉链头上滑下来,攥住了书包的布料,攥出一小团褶皱。她的嘴唇动了动,先是没有声音,然后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早……”
许喻南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她高,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头顶扎起来的小马尾,发圈是浅蓝色的,缠了两圈,有一小缕头发从里面翘出来。他没有说话,先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给你。”
纪云浅的目光从纸袋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纸袋。她没有立刻接,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像蝴蝶翅膀受了惊。“……什、什么?”
“早餐。”许喻南往前又递了递,纸袋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小米粥和包子。还热的。”
纪云浅的手指蜷了一下才伸出来,接过纸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极轻的一触,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手,纸袋差点脱手。许喻南眼疾手快地托了一下袋底,帮她稳住。他的手掌在她手背下方虚虚托了一瞬,感受到她手背上凉凉的晨气,随即收了回来。
“烫?”他问。
纪云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摇还是点,索性把头低下去了。她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像抱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书包被挤到一边,歪歪斜斜地挂在一侧肩膀上。她用下巴轻轻压住纸袋的封口,鼻尖嗅到从里面渗出来的米香和面香,热乎乎的,隔着纸袋把她的掌心烘得微微发汗。
“走吧。”许喻南转身,步子放得很慢。
纪云浅跟上去,抱着纸袋走在他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纸袋,又抬头偷偷看他一眼,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出一道长影子,校服后领有一小截没翻好,折进去了一角。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嗖”地过去,车铃清脆地“叮铃”响了两声。骑车的人单脚撑地刹住,回头一看,正是宋时衍。他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脚踩在脚踏上,白衬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看看许喻南,又看看许喻南身后的纪云浅,目光在她怀里那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回许喻南脸上。
“我说早上怎么多熬了一碗。”宋时衍的声音带着早风里透明的凉意,唇角弯起来,弧度不大,但眼底分明亮着一点促狭的光,“还让我用保温袋装好,油纸裹两层,连枸杞都要挑着放——”
“宋时衍。”许喻南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但耳尖不自然地红了一点。他把手插进校服裤兜里,偏过头去看着旁边的旗杆。
宋时衍不慌不忙地偏了偏头,视线越过许喻南落在纪云浅身上,微微颔首,嘴角那点笑纹还没收干净:“学妹,早。粥趁热喝,凉了会腥。”
纪云浅抱着纸袋的手紧了紧,耳根红了一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谢……学长。”
“走了。”许喻南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纪云浅和宋时衍之间,用肩膀把宋时衍的视线隔开。他回头看了纪云浅一眼,“进去吧,要打铃了。”
宋时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脚下一蹬,自行车悠悠地滑走了。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散在空气里,听不太真切,但尾音分明带着笑意。
纪云浅抱着怀里热乎乎的纸袋跟在许喻南身后往教学楼走,指尖隔着纸袋感受到里面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他的影子,忽然觉得手里的重量比刚才沉了一些,又好像轻了一些。
她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