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薯片掉沙发缝里了”

门锁“咔嗒”一声转开的时候，纪云浅才发觉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她甩掉鞋，书包顺着胳膊滑到玄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换好拖鞋往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底部的灰，抱在怀里进了房间。

房间没开灯，窗帘半拉着，暮色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橘灰色的长条。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脱了校服外套，挂到门后的挂钩上，指尖碰到衣领时顿了顿——上面好像还残留着走廊里那阵风的味道。她甩了甩头，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条通知横在顶端。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才点开。

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写了一个字：许。

纪云浅的呼吸停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感觉“许”字的竖钩写得有点歪，像是拇指按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明明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拇指点在“通过”上，她用力按了一下，屏幕跳转，跳进了一个空白的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看不太清是什么，昵称就是他的名字。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一个“你”又删掉，打了“你好”又删掉，最后翻了一下表情包，找一个柴犬歪头的动图，点了发送。

小柴犬的脑袋往右边歪了歪，眼睛圆溜溜地眨了眨，下面配了一行白字：嗯？

另一边。

许喻南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他根本没看的纪录片，旁白低低沉沉地念着什么海洋生物的迁徙规律。他的手机原本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和电视遥控器并排躺在一起。电视里一只海龟划过深蓝色的画面时，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嗡——”

许喻南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手机上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很快，甚至先伸手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然后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通知栏上显示着一个柴犬的表情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从屏幕的右上角缓缓移到中间，看着那只歪头的柴犬，目光停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的涟漪。那道弧度从他嘴角蔓延到眼角，眼尾的线条微微扬起来，连带着他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都坐直了一点。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看着那只柴犬又看了一遍。

旁边传来一声倒吸气的声音。

宋时衍正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袋薯片，嘴巴里还叼着半片，目光直愣愣地盯在许喻南脸上。薯片的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拍。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眉头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着，那半片薯片“咔”一声断在牙齿中间，他“咕咚”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我操。”手里的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撂，身体往前倾，宋时衍把手臂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警惕的猫头鹰。“许喻南，你刚才笑了？你、你是在笑吧？我认识你三年了，你笑过的次数我两只手能数出来，你刚才对着手机笑了？”

许喻南没有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慢慢划着，把那条表情包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腔：“你看错了。”

“我看错个屁！”宋时衍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在地上“啪”地响了一下，他两步跨过来，一屁股坐到许喻南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大块，把许喻南往这边带了一下。“你手机给我看看，我看看是谁，是不是咱班那个谁？语文课代表？不对啊，你上次不是说她……”

“坐回去。”许喻南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平平的，但宋时衍离得近，看到他嘴角最边上的那一点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摊平了还留着一道印。

“我不。”宋时衍赖着不动，脑袋使劲往手机屏幕前面凑，“你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往外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坐立不安的样子，“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女生吧，这一条总可以吧？”

许喻南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他后背往沙发里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那只海龟已经游走了，画面上换成了一群银色的鱼在珊瑚礁之间穿梭。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宋时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嗯。”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个气泡。

宋时衍“噌”地又站起来了，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拖鞋面，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谁？哪个班的？几班的？我认识吗？”他一连串问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还比划着，“你说话说一半我最受不了了，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承认了还是随便敷衍我的——”

“宋时衍。”许喻南叫了他一声，语气平平的。

“干嘛？”

“你薯片掉沙发缝里了。”

宋时衍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刚才他弹起来的时候薯片袋打翻了，几片碎屑正卡在沙发垫子的缝隙中间。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抠，一边抠一边嘴里还在嘟囔：“你转移话题是吧……你等着，我明天去学校自己查……”

许喻南没理他，重新拿起手机，翻过面，屏幕亮了。他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只歪头的柴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袋敞着口的薯片拿起来，把开口折了两折，夹好，放回茶几角落。

宋时衍蹲在地上抠沙发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嘶”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手机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对话框里，一只柴犬和一个“嗯”字隔着几秒的时间差，一上一下地待在同一片白色背景里。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黄澄澄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映出一点模糊的指纹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