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天下第一剑宗对外发布公告:大弟子布伦达勾结魔族、背叛宗门,雷神剑被宗门缴回,本人于围剿中坠崖身亡。
公告之下署了掌门的名字。
没有人追问掌门那三天里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追问秋衡和云舒为什么一夜之间调去了北疆分部,明升暗降。而那个叫陆远的二长老座下大弟子,从那天起不再佩剑
。他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与人说话照旧温和有礼,只是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浅疤。
有人问起他就说是不小心碰的,无妨。
那道疤再也没有褪下去过。
崖底的风吹了很多年。
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悬崖峭壁上长出了青苔和野藤,偶尔有山鹰在崖壁上筑巢,又飞走。
第一年春天的时候,有人在下游的山涧边捡到了一截断剑的碎片。那人端详了一会儿,当是山洪冲下来的矿石碎块,随手丢进了溪水里。
溪水把碎片冲走了。
碎片顺着水流漂过峡谷,漂过浅滩,最后搁浅在一处无人山谷的浅湾边上。水草缠住了它,把它埋进淤泥里。淤泥上面长出一片野花,花开的时候是紫色的,星星点点铺满河岸。
山谷里住的人很少。
但在那一年秋天,有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从上游被冲了下来,卡在同样的浅湾边上。水草缠住了他的衣摆,把他从河心拽到岸边。他趴在河滩上昏迷了很久,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本来面目。
一只山鹰飞过来,落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歪头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又过了很久,那个人动了一下。手指先是抽搐似的痉挛,然后慢慢地攥紧了一把河沙。
他睁开了眼。
天上的云是白色的,很薄,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河滩上的鹅卵石温温热热。那个人躺着看了很久的天,然后缓缓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干净,没有剑茧。经脉晦涩,灵力全无。身上伤口结了痂,有些已经愈合。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搁浅在淤泥里的那块碎片。是陆远的剑。它半埋在紫色野花丛中,被溪水冲刷得发亮。
那个人看了它很久。
他爬过去,把碎片从泥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碎片冰凉,没有反应。
那天傍晚,有人从山谷另一边走来。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药篓,年纪不大。他远远看见河滩上坐着个人,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你……你还好吗?”
坐着的人抬起头来。
脸洗干净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藏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暗沉。
“……还好。”他开口说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这是哪里?”
“青鸾谷。”背药篓的少年蹲下来看他身上的伤,眉头拧紧,“你伤得很重,得处理一下——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摔的。”他说。
少年看着他,目光里有明显的怀疑,但没有追问。他放下药篓,从里面翻出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动作熟稔地给那个人包扎。
“我叫安迷修。”少年一边包扎一边说,“我师父住在谷里,是位医修。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会去养伤。”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心里攥着的那块碎片,碎片的棱角硌着掌纹,凉意顺着血液一点点渗进体内。
他把断剑扔了,很久之后点了下头。
“谢谢。”
“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雷狮。叫我雷狮就行。”
安迷修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雷狮,这名字挺有气势的。走,我背你,你伤太重了别自己走——”
少年温热的背靠过来,把他从河滩上抄起来。他趴在那副不算宽阔的背上,闻见草药和洗衣皂角的味道,山谷的风从耳畔吹过,带着野花和水汽的气息。
他闭上眼。
山谷之外,天下第一剑宗的悬赏令贴满了所有城池的告示墙,画像上那个面容桀骜的年轻人被红笔圈了三圈,下面写着三个大字:布伦达,叛宗者,勾结魔族,见者举报,赏金万两。
而山谷之内,一个叫安迷修的少年正背着一个叫雷狮的陌生人走在落满紫花的河岸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山谷里有野兔有山泉秋天能采到灵芝云云。
雷狮趴在他背上听着。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落回去了。1
蹲蹲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