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姜梨在门口信箱里摸到一封信,那封信是邮政平信寄来的,信封上有姜正国的字,还是那种端正的小楷,墨水颜色不深,像是写了一段时间才干透的,落在泛黄的牛皮纸上。信封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潮气,边角微微发软。她拿着信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在信封封口的胶痕上轻轻抵了一下,然后慢慢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打开的时候纸面有点软,带着被反复折过又抚平的痕迹。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姜正国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像是写信的时候每写一个字都认真盯着笔尖落下去。她从头开始读:
梨梨,你好久没跟爸联系了,爸也没什么想说的,就是告诉你,单位那边的事结了,陈家人找爸查的那些材料都没问题,查了三个月,最后签字平反了,结论下来了,爸没事了,你不用担心爸,倒是你自己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爸以前总是想要你成绩好,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你考得好就高兴,考不好就急,其实爸从来没有想过你开不开心。
爸以为你优秀了自然就开心,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你现在的样子爸没见过,爸没见过你开心地笑过,也没见过你自个儿选过什么,爸不知道你长大会是现在这样的。但爸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爸很喜欢。
爸想跟你说声对不住。你把那边日子过好就行,不用急着回来看我,我这边什么都挺好。
信纸末尾没有落款,只写了日期,是五天前寄出的。字迹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稍微有些歪,像是写到后面手有点累,但每个字还是认真写完的。姜梨把信纸握在手里,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窗外有鸟在叫,五月中午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那天下午她回了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件叠好的红色卫衣上。她伸手拿起来展开,袖子垂下来,帽兜上的抽绳一长一短。
她把它穿上了。棉布刚刚贴到皮肤时,带着一点衣柜里存放许久后淡淡的干燥气息。她站在穿衣镜前把帽子拉下来整理好,领口拉到正中间,袖口卷了一圈,露出手腕。
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红色的卫衣,宽松的版型罩着她的肩线,她伸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像是那个姜梨,又像是另一个她,一个正在慢慢熟悉的、掌握这具躯体的她。
她走出房间,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陆星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红色卫衣上,停在那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不想打断什么正在发生的安静的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袖口又回到她的脸上。那件红色卫衣被她穿在身上的样子,她站在客厅那片阳光里,阳光把红色照得温润透亮。他开口,声音不大,嘴角慢慢翘起来:“好看。”
姜梨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看着他的眼睛。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落在客厅里,像一颗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小物件。陆星野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又往上走了一些,然后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沙发背,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但嘴巴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穿着那件红色卫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去阳台晾了一件薄外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件衣服像一层柔软的壳贴着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穿上去的,是她自己决定要穿这一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