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陆家老宅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跑道两侧的灯串成两排暖黄色的光带，从舷窗看出去，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在暮色里慢慢移动，远处地平线只剩一道极窄的浅橙色光带，像关灯前最后漏进来的一道夕照。姜梨走下舷梯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云滇四月的湿意，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跟在京城闻到的那种干透的风完全不一样。她站在舷梯底部吸了一口气，凉润润的，从鼻腔进到肺里，像喝了半口带水汽的凉水。

沈如华走在她后面几步的地方，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在跟陆振廷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他低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陆星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摆渡车把他们从停机坪送到到达大厅，再从侧门出去，上了那辆银色越野车。沈如华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一会儿到家了，饭已经让人备好了，简单吃点。”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暮色里的云滇城区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车窗玻璃上掠过，落在她的膝盖上又移开，像什么人在她面前反复翻开又合上一本极薄的书。

车拐进家属院的巷子口时她看见那排灰砖小楼从树影后面露出来，院门口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前的水泥地上。车子停稳之后陆振廷先下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沈如华出来，然后又绕到后备箱拿行李。

陆星野从她那一侧拉开车门，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她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下是实心的水泥，跟京城酒店的地毯和机场的瓷砖都不太一样，粗糙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还没散尽。

院门开着，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冬青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沈如华用钥匙开了屋门，客厅的灯是亮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大概是他妈安排人备好的，算着他们落地的时间。沙发的靠垫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个角度，电视关了，但机顶盒的指示灯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点。

“拖鞋给你们放门口了。”沈如华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把两双拖鞋从鞋柜下面拿出来摆好，一双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另一双是旧的，鞋底边沿磨得泛白。

姜梨站在玄关处，看着那两双并排摆好的拖鞋，新的是浅灰色棉布面，旧的是深蓝色绒面。她换上了那双新的，脚踩进去的时候鞋底软软的，刚好合脚。

客厅里飘着一股炖汤的味道，从厨房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渗出来，带着葱姜和肉汤煮透之后那种醇和的香气。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目光从茶几上的茶杯扫到沙发上的外套，再到茶几边沿那副老花镜，都是家常的东西，旧拖鞋、旧靠垫、有水印的茶几，没有一样是崭新的，但它们在这个空间里的位置都很稳，像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很久。

“你先坐着歇会儿，”沈如华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饭马上就好，汤炖了一下午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的靠垫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下去一块，她手放在膝盖上，坐在那盏暖黄色吊灯底下，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感受到那种被人看着等着她做某件事的紧绷感，也没有感受到需要自己去判断“我该不该坐在这里”的迟疑。

陆星野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稳，不紧不慢，沈如华在跟陆振廷说着什么，声音隔着半扇门传过来，模糊而细碎，像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

陆母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什么，陆星野抬头应了一声，又侧过头问她：“饿不饿？”

“还行。”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白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起来散开，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不烫手，温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然后慢慢靠进了沙发靠垫里，头微微侧着，眼皮半垂，目光落在茶几那杯茶升起来的白气上，一点点上升，一点点散开，再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她从这一眼里去解读。

她坐在那儿，等着那扇厨房门被推开，等着有人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她面前，说一句“趁热喝”，然后一切照常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