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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回云滇

720分的坠落

电梯下行的时候,金属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顶楼到一楼,中间停了一次,外面没有人,门又关上了。她靠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倾斜,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到达一层的时候门开了,沈如华和陆振廷站在外面,沈如华手里拎着公文包,朝她点了点头。

他们从酒店后门出去,坐上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开起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京城的四月下午,阳光把行道树的叶片照得发亮,风把枝条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她没有问车往哪里开,也没有回头往酒店的方向看。陆星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手指交缠着搁在她膝盖的婚纱裙摆上,缎面被掌心捂得温热。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手被他握着,拇指时不时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沈如华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偶尔跟司机说几句路线的调整。陆振廷坐在后排另一侧,从上车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简短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靠进座椅里没再出声。

到了机场他们走的是公务通道。有人在出口处等着,递过来几张登机牌,引他们从侧门上了摆渡车,绕过了主航站楼的人流。飞机是一架小型公务机,内饰简单素净,座椅是浅灰色的皮革,光线柔和,舷窗外面能看到停机坪上其他航班的尾翼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体陷进座椅里。婚纱还没换,裙摆堆积着,像一团白色的云。她低头看着那些堆叠的缎面褶皱,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很慢。陆星野在她旁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她。

“累不累?”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在认真考虑之后才确定。

“累。”她说。

他伸手把她额前落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秒就收了回来。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睡不着。”她看着舷窗外面。停机坪的地面正在缓慢移动,飞机开始滑行了,引擎的声音从低到高慢慢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拧紧。窗外的地勤人员朝飞机挥手,跑道上的白线一条一条从窗边滑过去,越来越快。她感觉到轻微的推背感,机头抬起来,窗外的地面倾斜着向下退去,越来越远,像什么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慢慢抽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白亮,然后变成一种通透的浅金色。云层在舷窗下面铺开,像一片被揉皱的白棉絮,绵密柔软地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她看着那些云,一直看着,目光没有移开。

飞行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野站起来去了舱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梨。不大,绿色的果皮上带着几粒浅褐色的小斑点,果柄短而粗,像个拳头攥着的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果皮,把梨递到她面前。

“云滇的,”他说,“上飞机之前我爸让人备的。那边的梨,甜。”

她低头看着那颗梨。果皮在机舱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果柄末端还连着一小截枝梗。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有点凉。她把梨握在掌心里,大小正好满握。

她低头咬了一口。

梨肉脆,汁水在齿间溢出来,甜而清,像雨水从一片干净的叶子上滑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第二口还没咽完,眼眶就湿了。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用手背去擦。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跟梨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咸哪个是甜。她把梨举在半空中,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眼泪又掉了一颗,落在她握着梨的那只手上,在手背上滑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哭是因为她咬下去的时候那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替她削好皮切好块摆在她面前说“你该吃了”,没有人盯着她的食量说“够了”,没有人用她吃不吃来决定接下来的语气和态度。

她只是想吃,就咬了一口,咬完之后发现那口梨是甜的,甜得很干净,没有附带任何条件,没有利息。

她握着那颗梨又咬了一口。眼泪还是往下掉,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向两边微微展开了,带着梨汁和泪水的痕迹。

陆星野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了一张纸巾,但没有递给她。他把它放在扶手旁边,离她的手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她伸手拿过那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继续吃那颗梨。梨啃到果核附近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把果肉从果核边缘剔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梨核,褐色的籽从两端冒出来,小小的,像两排安睡着的种子。

她把梨核放在纸巾上,包好,放在扶手边的小桌板上。然后她靠着座椅靠背侧过头看向窗外。云层已经变薄了,底下能看见地面的轮廓,绿色的山丘和棕色的土地交错铺展,像一幅被折叠过又被摊开的旧布。她看了很久,直到地面上的田野开始变得清晰,公路像灰白色的细线一样在大地上交叉延伸。

“快到了。”陆星野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舷窗外的光照着,轮廓被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眼睛看着前方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扶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过来,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里。掌心温热干燥,像被太阳晒过一整天的石头。

舷窗外的云滇大地越来越近,绿色的树冠和红色的土地交叠着,河流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引擎的声音开始变化,飞机正在下降。她靠进座椅里,手被他握着,手心贴着手心,一温一凉,正在慢慢变成同一个温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