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樱花下的相遇

四月的风一吹，整座公园就沦陷了。

樱花铺天盖地地开，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铺了满地。阳光穿过嫩绿的新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连呼吸都变得软绵绵的。

方绪靠在一棵最粗的樱花树下，膝头摊着本围棋杂志。

杂志是新的，棋谱印得清清楚楚，可他的眼神压根没落在棋盘上。一片花瓣慢悠悠飘下来，正好落在"黑棋中盘胜"那几个字上。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半天，没动。

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围棋手，方绪的日子过得像棋谱一样规整。训练、复盘、比赛，黑白棋子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他习惯了棋盘上的步步为营，习惯了棋钟滴答作响的紧迫感，习惯了每一步都要算到三步以后。

可今天不一样。

没有对手，没有棋钟，没有输赢。只有漫天的樱花，和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弛感，从心底慢慢漫上来。

他合上书，闭上眼，任由花瓣落在发梢、肩头。

就在这时——

"这步棋……到底错在哪了？"

一道低低的自语声飘过来。

方绪睁开眼。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个穿淡蓝色衬衫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本围棋入门书，书页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他眉头皱成一个结，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着，像是在脑子里摆棋，摆到一半卡住了。

方绪看了他几秒。

他见过太多学棋的人。有的急功近利，有的三分钟热度，可眼前这个男孩眼底的东西不一样——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的热爱。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方绪站起身，拍掉肩上的花瓣，走了过去。

"围棋的问题？"他在男孩身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也许我能帮上忙。"

男孩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男孩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春水。先是惊讶，随即漾开一个笑，弯弯的眼尾沾着落樱的光。

"真的吗？"他的声音温润，像山涧的清泉，"那太好了！我卡这道题快半小时了。"

"哪道？"

男孩赶紧把书递过来，指尖点在一道定式上："这个，黑棋第三手为什么不能这么下？我试了好几次，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绪扫了一眼，没急着讲。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棋子——这是他的习惯，走到哪都带几颗——在石凳上摆开。

"你看，"他拈起一颗黑子，"这里如果这么下，白棋有一个反打的手段。"

"反打？"

"对，就在这。"方绪把白子放上去，"你再往下推三步。"

男孩盯着棋子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哦！我懂了！这样黑棋的角就没了！"

"没错。"方绪嘴角微微上扬，"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想对手的应手。"

"受教了受教了。"男孩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我叫白川，学棋半年，菜鸟一个。"

"方绪。"他握住那只手，指尖微凉，"下棋的。"

"方绪？"白川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你就是那个……去年新人王赛夺冠的方绪？！"

方绪没否认，只是淡淡笑了笑。

"天呐！"白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太喜欢你那盘决赛了！中盘那手天元，简直神之一手！我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方绪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樱花树下聊了很久。

从定式聊到棋谱，从古今名局聊到各自学棋的经历。白川话多，想到什么说什么，方绪话少，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漫天花瓣不停飘落，有的落在棋盘上，有的停在两人肩头，谁也没去拂。

方绪发现，白川虽然只学了半年，棋感却出奇地好。很多东西一点就透，偶尔还能冒出些出人意料的想法。更难得的是，他下棋不为输赢，只是单纯地喜欢。

这份纯粹，在方绪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白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瓣。

"方绪，"他回头，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明天……你还来吗？"

方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来。"

"那说定了！"白川笑得像个孩子，挥挥手，"明天见！"

方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樱花林尽头。风一吹，又是一阵花瓣雨。

他低头看了看石凳上的棋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白川的男孩，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这漫天樱花一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他的生命里。

他更不知道的是，白川的身后，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秘密。

那个秘密，会在不久的将来，把这一切美好，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