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气侵入这栋灰白色小楼,围墙之内感受不到季节的温柔,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消磨。经过当众剖析、禁闭恐吓轮番的精神施压,许清漾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常常会发呆。列队集合的时候,思想课听课的时候,握着圆珠笔写悔过书的时候,眼神会忽然放空,整个人呆呆坐在原地,要管理员出声呵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睡眠越来越差,就算短暂入睡,也总是被噩梦纠缠。梦里一会儿是香樟小路漫天飞舞的黄叶,一会儿又是禁闭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机构似乎笃定,只要持续不断地施压,总有一天可以碾碎他们心底的执念。
为了彻底切断两人之间所有微弱的牵绊,管理人员做了新的调整。
集会列队、食堂就餐、劳动打扫,刻意把许清漾和林天星安排到队伍的两头。一个站队列最前,一个排在末尾。吃饭的餐桌隔了大半个食堂,就连户外放风,也划分开两块区域,不许踏入对方的范围。刻意制造距离,不让他们拥有哪怕一秒不经意的对视机会。
想见一面,都变成一种奢望。
许清漾只能偶尔趁着集体低头的间隙,飞快往队伍末尾瞟一眼,远远捕捉到林天星单薄的背影。少年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份倔强,正在一点点被环境磨蚀。
思想课的内容也愈发尖锐。
讲师站在台上,拿类似的案例反复举例,把少年人纯粹的爱慕,渲染成堕落、病态的代名词。每一堂课,都在要求所有人举手发言,控诉自己脑海里那些“错误想法”。
不少人为了少受惩罚,顺着台上的说辞痛斥过去的自己。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检讨声,重重压在许清漾的心上。
轮到许清漾发言,他站起身子,嘴唇微微颤抖。那些违心的话语堵在喉咙,他迟迟说不出口。
“还不肯开口?”讲师看向他,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回荡,“难道禁闭的教训,你已经全部忘了?”
周围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身上,难堪裹挟着恐惧将他包裹。他只能机械地复述那些早已听烂的话语,每说一句,心口就像被撕扯一次。
结束课程之后,他被单独留在教室。管理员坐在对面,一遍一遍对他进行谈话施压,不断否定他内心真实的情感,反复告诉他,只要放下,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普通的生活,回到父母身边。
回家,这两个字像一颗诱饵。
无数个难熬的深夜,许清漾也会动摇。是不是只要自己假装彻底放下,写下足够违心的文字,表演出悔改的模样,就能够走出这高高的围墙。
可一想到林天星,这个念头又会被打散。
如果自己假意屈服,安然回家,那还困在这里的林天星该怎么办。
另一边的林天星,也在承受同样的煎熬。
他骨子里的执拗没有轻易妥协,不主动迎合说教,不刻意表演忏悔,换来的便是更多针对。别人可以短暂午休,他要留在走廊继续打扫卫生;别人完成一遍悔过书便可交差,他的稿件会被一次次退回重写。
长期的精神消耗让他日渐消瘦,眼底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又一次探视日到来。
这一次,只有母亲一个人过来。
隔着玻璃,母亲的眼底满是疲惫。她将几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推到玻璃面前,是学校月考的榜单。曾经他们两个成绩稳居中上,如今名字排在榜单末尾。
“你们再这样耗下去,学业全部都要荒废。”母亲拿着听筒,声音带着哭腔,“家里花了那么多钱,只盼着你们改好。清漾,天星,你们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许清漾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泛起酸涩。那些教室刷题、香樟小路闲谈的校园时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很想回到过去,回到可以安安静静读书的日子。可代价,是要彻底抹杀自己的真心。
林天星握着听筒,沉默许久,低声开口:“我们没有病。”
这句话透过听筒传过去,母亲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到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母亲摇着头,满眼失望,“看来机构的教育对你还远远不够。”
短短的探视匆匆结束。母亲没有留下一句安慰,转身便离开了探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