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镇上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骡车进了镇口,樊长玉就闻见了卤味香 —— 她家铺子门口,队伍排了半条街。王婶站在柜台后头,手脚麻利地切肉、称重,嘴里还招呼着:"老哥慢走,明儿有酱肉!"
"王婶!" 樊长玉跳下车,喊了一声。
王婶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长玉!你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刀一放,迎出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府城那头的生意,很累人吧?"
"不累。" 樊长玉笑着说,"铺子开得好,就不累。"
"开得好!" 王婶眉开眼笑,"我都听说了!城西总号,通判府老太太都去题匾了!长玉,你可真给咱镇上长脸!"
街坊们听见动静,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樊长玉一一应着,心里热腾腾的 —— 这镇上的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走出去多远,这些人,都还惦记着她。
"王婶," 她走进柜台,看了看货,"酱菜卖得怎么样?"
"好着呢!" 王婶说,"你那酱菜方子,腌出来的菜,又脆又香。镇上的人,吃惯了,隔三差五就来买。上个月,府城还有人捎话来,想订酱菜呢!"
"那敢情好。" 樊长玉说,"酱菜这东西,能放,好运输。等府城总号稳了,酱菜可以单开一条路 —— 镇上腌,府城卖,两头都赚。"
王婶听得直点头,又有些迟疑:"长玉,你这次回来…… 是不是又要走?"
"嗯。" 樊长玉说,"我要出一趟远门。铺子的事,我都交代好,才放心走。"
王婶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铺子有我。"
小妹是闻着味儿跑出来的。她长高了些,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见樊长玉,撒腿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姐!你回来了!你带糖了么?"
"带了带了。" 樊长玉笑着,从包袱里摸出两包糖,"一包桂花糖,一包芝麻糖。你省着吃。"
小妹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又仰起脸,认真地说:"姐,王婶教我认字了。我认得 ' 樊' 字了!"
"真的?"
"真的!" 小妹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你看,' 樊 '—— 木,木,又,大。对不对?"
樊长玉愣住了。小妹写在她手心的那个 "樊" 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竟没错。她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 这丫头,她不在家的日子,悄悄长大了。
"对。" 她说,"写得好。"
"姐,你教我认别的字吧!" 小妹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我想认 ' 卤' 字,还想认 ' 肉' 字!"
"好。" 樊长玉蹲下来,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你看,' 卤 '—— 上面是个 ' 卜',下面是个 ' 皿'。卤味,就是用这个 ' 皿',装着料,慢慢煮出来的。"
"卜…… 皿……" 小妹认真地看着手心,念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我记住了!' 卤 ' 字,是煮肉的那个!"
"聪明。" 樊长玉摸摸她的头,"等姐回来,教你认更多的字。你要好好跟王婶学,好不好?"
"好!" 小妹用力点头,又仰起脸,问,"姐,你这次回来,还走么?"
樊长玉沉默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姐要出一趟远门,去京城。等姐回来,给你带一箱子书,好不好?"
"京城?" 小妹睁大眼睛,"姐,你要去京城?"
"嗯。"
"京城远么?"
"远。" 樊长玉说,"坐车,要走好多天。"
"那…… 那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妹的声音,小了下去。
樊长玉心里一软。她想了想,说:"等白果树的果子熟两回,姐就回来了。"
"两回?" 小妹掰着手指头数,"那得多久啊……"
"不久。" 樊长玉说,"姐答应你的事,都算数。从前答应带你去府城,姐带你去了;这回答应回来,姐也一定回来。"
小妹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姐,我等你回来,给你认字!"
"好。" 樊长玉笑了,"姐等着看。"
夜里,樊长玉一个人,去了镇南的白果树。
四月末的白果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果子。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她蹲在树下,摸了摸树根 —— 那口坛子的位置,土已经踩实了。可这棵树,还是老样子。
"外祖," 她轻声说,"我要进京了。你埋的东西,我取走了。你留的话,我记着了。等我到了京城,去柳记当铺,去找你。"
风过树梢,沙沙地响。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
"姑娘,等一等。"
樊长玉猛地回头 —— 树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灰布衫,中等身材,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两步开外,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灰布衫?" 樊长玉按住心口,"是你?"
"是。" 灰布衫说,"姑娘莫怕。郑伯让我,在这儿等你。"
"郑伯?" 樊长玉的心,猛地提起来,"郑伯他 —— 他怎么样了?"
"郑伯安好。" 灰布衫说,"他让我带句话,再带一样东西给姑娘。"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樊长玉接过信,借着月光,拆开。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可字迹一笔一划,是郑伯的字 —— 她认得。
" 长玉丫头:
老朽知道你早晚要进京。你外祖的事,老朽这些年,也一直没放下。
进京后,去城南柳记当铺 —— 当铺虽停了,可当铺后院的账房里,有你外祖留给你的东西。掌柜的换了,东西还在。
另外,京城若是遇上难处,可去城东的药王庙,找庙祝刘半仙。他是你外祖的旧友。提你娘的名字,他会帮你。
老朽这边,还能周旋。你不必挂念。等你从京城回来,老朽在白果树下等你。
郑伯字 "
樊长玉把信看了两遍,才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郑伯说," 她问灰布衫,"他什么时候回来?"
"郑伯没说。" 灰布衫说,"他只说,让姑娘安心进京。他那边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那边…… 是什么事?"
灰布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娘知道,郑伯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他让我告诉姑娘 —— 他查到些眉目了,可越查,越不能急。他让姑娘也莫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樊长玉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郑伯一个老人家,在外头替她周旋,替她查案,还要劝她 "莫急"。
"灰布衫," 她说,"你替我谢郑伯。就说 —— 樊长玉记着他的话。他让我安心进京,我就安心进京。等我回来,我在白果树下等他。"
"好。" 灰布衫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姑娘进京,路上,老朽会远远地跟着。姑娘只管走,不必回头。"
樊长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 灰布衫是要暗中护送她进京。
"你跟着我," 她问,"那你自己的事呢?"
"老朽的事,就是郑伯的事。" 灰布衫说,"郑伯的事,就是姑娘的事。"
他说完,也不等樊长玉答话,身形一晃,就隐进了树影里。月光下,白果树又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未来过。
樊长玉握着郑伯的信,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第二天,樊长玉把庄子上的人都叫到前院,把话说清楚:她要进京了,庄子上的事,从今儿起,周老蔫全权做主。新规矩照旧 —— 栏要清,食要好,工钱按时发。等庄子上的猪出栏,一半送府城总号,一半照市价卖。
"姑娘," 周老蔫搓着手,有些不安,"老奴怕管不好……"
"你管了十七年的猪,还管不好?" 樊长玉说,"从前是柳三爷压着你,如今没人压你了。你只管放手干。年底的出息,我说话算话,按人头分。"
"那…… 要是猪病了,怎么办?" 周老蔫又问,"上回那霉豆渣的事,老奴想起来就后怕。"
"病了就照上回的法子治 —— 大蒜黄连甘草,熬水灌。" 樊长玉说,"料的事,往后只认老韩豆腐坊一家,别人送的一概不收。灶房上锁,钥匙你贴身带着,谁都不给。"
"哎!" 周老蔫一一记下。
"还有," 樊长玉说,"庄子上要是来了生人,问东问西的,你就说 —— 庄子上的事,做主的人进京了,有事等她回来再说。"
周老蔫愣了愣,随即明白了,重重地点头:"老奴记住了。"
"别拼老骨头。" 樊长玉笑了,"庄子要靠你长长久久地管呢。等猪出栏了,你写封信,托人捎到府城,福来自会来收。"
"哎!"
交代完庄子,樊长玉又回镇上铺子,把账本、卤汤的火候、酱菜方子,一样一样,跟王婶交代清楚。
"王婶," 她说,"镇上这间铺子,就托给你了。"
"你放心。" 王婶说,"铺子有我,出不了岔子。倒是你 —— 进京那么远,路上千万当心。"
"嗯。" 樊长玉说,"小妹,也托给你。"
"小妹有我呢。" 王婶说,"你就放心去。她吃我的,住我的,跟我亲闺女一样。"
樊长玉心里一安,又想了想,说:"小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 —— 姐姐去给外祖父上坟了,等她长大,姐姐带她一起去。"
"上坟?" 王婶愣了愣,"你外祖……"
"嗯。" 樊长玉没有多说。她心里清楚,小妹的身世,还说不清。她不想让小妹从小就背着一个疑影过日子。
王婶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应了一声。她送樊长玉到门口,忽然又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长玉,婶子多句嘴 —— 你一个姑娘家,进京那么远的路,身边就言正一个人。路上要是有难处,别硬撑,该写信就写信。婶子这儿,永远有你一间屋。"
樊长玉心头一热,握了握王婶的手:"哎,我记着了。"
启程的前一夜,樊长玉把行囊打开,一样一样,数过。
银簪。娘的。并蒂梅玉佩。娘的。虎符。魏家的。两块柳字木牌。柳家的。娘的信,外祖的信,郑伯的信。柳家的账册,变产的底账。还有一坛老汤引子 —— 她到哪儿,樊记的味道就带到哪儿。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又一样一样数过。数到第三遍,言正靠在门边,问:"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 樊长玉说,"该带的,都带了。"
"那还缺一样。"
"缺什么?"
言正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块旧帕子,递给她:"路上用。"
樊长玉接过来 —— 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不是新的,可干干净净。
"你哪儿来的?"
"买的。" 言正说,"本来想买块新的,可铺子里只剩这一块了。将就用。"
樊长玉捏着那块帕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把帕子仔细折好,放进行囊最贴身的那一层。
她又想起一件事,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那枚半旧的银簪,就着灯,看了一会儿。银簪上的梅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 娘的东西,戴了十七年,还是老样子。
"这根簪子," 她轻声说,"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叫柳若梅,外祖叫柳老太爷。我到今天,才把他们的名字,一样一样记全。"
言正没有说话。他靠在门边,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全了,就不慌了。"
"嗯。" 樊长玉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间,"从前,我只知道自己姓樊。如今我知道了 —— 我是魏家的女儿,柳家的外孙女。这两重身份,我都要认回来。"
"明天," 她说,"一早出发。"
"嗯。" 言正说,"我去喂骡子。"
他转身出去了。樊长玉坐在灯下,看着那只行囊,忽然觉得 —— 这世上的路,再远,也有人陪着她走。
(第四十二章完)1
看得好上头,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