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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柳字木牌

逐玉侯爷他装病上瘾

城西的樊记总号,开张选在四月初八。

头天夜里,樊长玉把新灶房的锅,用猪皮开了三遍,又用老汤养了一宿。天亮揭开锅盖,卤汤浓得能挂勺,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连街口的狗都跑过来,蹲在门口不肯走。

"这味儿," 福来吸着鼻子,"姑娘,我怎么觉得,比城南那锅还香?"

"城南那锅,养了半年;这锅,是新老汤兑的。" 樊长玉说,"头三个月,它比城南差着一截。可它底子好,养着养着,就追上来了。"

"那今儿开业,卖什么?"

"今儿开业," 樊长玉把围裙系好,"头三天,卤味、腊味、酱肉、肉干,全上。另加一样 ——' 樊记席面 '。"

"' 樊记席面 '?" 福来愣了,"那是什么?"

"大户人家办席,要卤猪头、卤全猪、八珍卤味。" 樊长玉说,"从前,他们都找酒楼定。今儿起,他们可以找樊记定 —— 席面用的卤味,我这儿配好,按席送上门,比酒楼便宜三成,味道还地道。"

福来听得眼睛发直:"姑娘,你这脑子…… 是怎么长的?"

"做生意,光等客人上门,做不大。" 樊长玉说,"得让客人惦记你。卤味这东西,当顿吃是菜,打包带走是礼 —— 大户办席是买卖,赶路带肉也是买卖。门路多了,银子自然就来了。"

她说着,走进灶房,把今儿要配的席面,一样一样点给新招的帮厨看:"办席的卤味,讲究 ' 四凉八热 '。四凉:酱牛肉、卤猪耳、拌蹄筋、糟鸭信;八热:卤全猪、酱肘子、卤鸡、卤鸭、卤下水、煨猪蹄、烧肚肺、焖蹄髈。配菜我定了,火候照老方子,头三天,先练手。"

帮厨们听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辰时,铺子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两条队 —— 一条是买卤味的街坊,一条是看热闹的闲人。樊长玉站在柜台后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 —— 一顶青呢小轿,在铺子门口停下。轿帘一掀,通判府的老太太,由丫鬟搀着,颤巍巍地下了轿。

满街都静了。

"老太太?" 樊长玉连忙迎出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开张,我老太婆来凑个热闹。" 老太太笑呵呵的,由丫鬟搀着,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忽然说,"这匾,谁写的?"

"是…… 镇上一位老秀才题的。" 樊长玉说,"我不识字,图个吉利。"

老太太没接话,回头吩咐丫鬟:"把我带来的那幅字,取来。"

丫鬟应了一声,从轿子里取出一卷纸,展开 —— 是一幅大字,笔力遒劲,写着 "樊记卤味" 四个字,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

"这是我老太爷在世时,给我写的。" 老太太说,"我留着也没用,今儿送你了。挂上,比你那老秀才的强。"

樊长玉怔住了。通判府老太爷的题字 —— 那可是府城顶顶体面的东西。她连忙跪下,双手接过:"多谢老太太!"

"谢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丫头,你那 ' 樊记席面 ',我下个月六十大寿,头一份,定你的。"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通判府老太太的寿宴,定樊记的席面!"

"那以后府城的大户办席,不得都找樊记?"

"这丫头,真是好大的造化!"

樊长玉又惊又喜,连声道谢。老太太摆摆手,上了轿,临走,又掀开轿帘,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丫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个人 —— 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帮衬。"

樊长玉心头一热,追了两步:"老太太,您认得我娘?"

"认得。" 老太太说,"你娘若梅,年轻时来过府城,在我家住过小半年。那丫头,嘴甜,手巧,做起事来,比男子还利落。"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樊长玉,"你像她。眉眼像,性子也像。"

"我娘她……"

"你娘的事,我老婆子知道的不多。" 老太太说,"可我知道 —— 你娘是个好人,好人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你外祖柳老太爷,当年也是个体面人。"

她说着,又看了樊长玉一眼,声音低了些:"丫头,你如今出息了,你娘在天有灵,也安心了。"

樊长玉眼眶一热,望着小轿走远,才转身回铺子。开张头一天,卤味卖空了,腊味卖空了,酱肉卖空了 —— 连 "樊记席面",都订出去十一桌。

这一日,从早到晚,铺子门口的长队就没断过。福来和两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傍晚,嗓子都哑了。灶房里,卤汤添了三回,肉出栏似的往外端 —— 城南铺子的伙计,也过来搭了把手。收店的时候,福来蹲在柜台后头,揉着发酸的胳膊,嘿嘿直笑:"姑娘,明儿,还能开张么?"

"开。" 樊长玉说,"往后,天天开。"

夜里,樊长玉坐在总号的后堂,就着灯,盘账。福来站在一边,乐得合不拢嘴:"姑娘,今儿一天的进账,赶上城南铺子半个月了!"

"账是好了。" 樊长玉合上账本,却没什么笑意,"可我心里,总悬着一件事。"

"什么事?"

"今儿开张,那盯梢的人,还在么?"

福来愣了愣,想了想:"在。那个挑担的货郎,今儿在铺子门口,站了一整天。那个洗衣裳的婆子,也在巷子口蹲着。"

"那灰衣人呢?"

"灰衣人?" 福来摇摇头,"没见着。"

樊长玉没再说话。她总觉得,今儿开张,太顺了 —— 顺得有些反常。老太太题匾,是贵人;寿宴定席,是财运;可盯梢的人,一天没挪窝,眼睁睁看着她开张,愣是没动手 —— 这不像是收手了,倒像是…… 在等什么。

"言正呢?" 她问。

"言正大哥……" 福来挠挠头,"他今儿下午,说要上街转转,一直没回来。"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

福来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姑娘,今儿那十一桌席面,都收了定钱。城南老醋坊的王东家,定了下月初六他儿子满月,要四凉八热全席;城北布庄的老板娘,定了她家老太太七十大寿……"

"都记下了?"

"记下了。" 福来拍拍胸脯,"我另立了一本 ' 席面簿 ',谁家、哪日、几桌、什么席,一笔不落。"

"好。" 樊长玉点点头,"席面不比零卖,定了就是脸面。到时候宁可少接,不可砸锅 —— 第一桌席面,我亲自掌勺。"

"姑娘放心。" 福来应了,自去收拾。

樊长玉坐在后堂,把今儿的账,又翻了一遍。进账是好看的,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 盯梢的人,灰衣人,京城,柳记当铺…… 桩桩件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快了。" 她合上账本,轻声说,"等我攒够了盘缠,等我安顿好两头铺子 —— 该走的,就得走了。"

言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翻墙进了院子,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樊长玉没睡,听见动静,披衣出来:"你去哪儿了?"

"跟着那个灰衣人。" 言正说。

"你跟上了?"

"嗯。" 言正说,"他在城西铺子外头站了一下午。入夜后,他去了德顺号后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又往城北去了。"

"德顺号后院?" 樊长玉皱眉,"他跟齐掌柜见面了?"

"后院亮着灯。" 言正说,"我隔着墙听了听,没听见说什么 —— 只听见齐掌柜叫了他一声 ' 爷'。"

"' 爷 '?" 樊长玉心里一沉。齐掌柜是德顺号的掌柜,在府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他叫 "爷" 的 —— 要么是东家,要么是东家派来的人。

"嗯。" 言正说,"半个时辰后,他出来,往城北去了。"

"城北?"

"城北,槐树胡同,第三进宅子。" 言正说,"我翻上对面屋顶,看见他进了那宅子,院里有灯。我等着 ——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又出来了,这回,朝咱铺子来了。"

樊长玉的心,提了起来:"朝咱们铺子来?"

"嗯。" 言正说,"他翻墙进了咱后院,在灶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又往正屋摸。我跟着他 —— 他在你房门外头,站住了。"

"他……"

"他伸手,想推门。" 言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就出了手。"

"你伤着他了?"

"没有。" 言正说,"他功夫不差。交手几合,他退了。走的时候,落了一样东西。"

言正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递给她。

樊长玉接过来,凑到灯下 —— 半旧的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 "柳" 字,背面刻着一朵梅花。边角磨得圆润,像是戴了许多年。

她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这是……" 她翻来覆去地看,"老仆那块?"

"不是。" 言正说,"你仔细看 —— 你那块,是老仆收着的,边角齐整;这块,磨得厉害,像是常年贴身带着。"

"贴身带着……" 樊长玉捏着那木牌,"那人,贴身带着柳家的木牌?"

"嗯。" 言正说,"我猜,他落这块牌子,不是失手 —— 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给我?"

"他夜探你的屋子,是为了找你身上魏家的东西。" 言正说,"可他在你房门外头站住了 —— 他听见你的呼吸,知道你醒了,却还是推门。他是在试你:你敢不敢让人进你的屋。"

"然后他落了木牌?"

"然后他落了木牌。" 言正说,"他是在告诉你 —— 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知道,我是谁。"

樊长玉握着那块木牌,指尖发凉。

柳家的木牌。梅花。贴身戴着。夜探她的屋子,试探她,又故意留下信物 —— 这个人,认得柳家的东西,知道柳家的来历。

"他是柳家的人?" 她问。

"不一定。" 言正说,"但他跟柳家,脱不了干系。"

"那他是敌是友?"

"不好说。" 言正说,"他是当年收魏家地的人里的一个 —— 可十七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块木牌,和老仆那块并排放在桌上,两块木牌,一样的 "柳" 字,一样的梅花,边角的磨损却不一样 —— 像是两块被不同的人,戴了许多年。

"言正," 她忽然说,"福来今儿,从京城捎了信儿回来。"

"什么信儿?"

"柳记当铺 ——" 樊长玉的声音,有些发涩,"半年前,换了掌柜。如今,门口挂着 ' 停当 ' 的牌子,歇业了。"

言正看着她,没有说话。

"外祖的当铺,出事了。" 樊长玉说,"他十七年没回来,当铺先撑不住了 —— 要么,是外祖出了事;要么,是有人,动了外祖的当铺。"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 ——" 樊长玉把那两块木牌,一起收进怀里,说,"把府城的事,尽快安顿好。"

"然后呢?"

"然后,进京。"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过。樊长玉坐在灯下,怀里揣着两块柳字木牌,心里,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 —— 她该走了。

她把那两块木牌,又并排放回桌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言正,进京之前,我想先回一趟镇上。"

"回镇上?"

"看看小妹,看看王婶,看看白果树。" 樊长玉说,"还有 ——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交代什么?"

"镇上的铺子,府城的铺子,庄子上的猪。" 樊长玉说,"我这一走,少说半年。铺子不能散,庄子不能垮,小妹不能没人管。"

言正点点头:"你走之前,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也要走?"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言正说,"这话,我说过了。"

樊长玉低头,把那两块木牌收进怀里,没有再说话。可灯影底下,她的嘴角,弯了弯。

她把那两块木牌,贴着心口放好 —— 柳家的门,她认下了。魏家的路,她也该启程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