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州回来那天,樊家肉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就是这家!吃死人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天抢地地坐在铺子门口,"我当家的吃了她家卤肉,上吐下泻,现在还躺在医馆里!"
人群炸开了锅。
"樊家卤味出事了?""不会吧,我天天买。""你看那婆娘哭得,不像是假的……"
樊长玉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那妇人,又看见妇人身后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那是叔伯樊二叔家雇的伙计,叫二狗。有那拎着卤肉正准备走的,当场就把肉扔了,一脸嫌弃;也有那常来排队的,半信半疑地往铺子里张望。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嘈杂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反倒不慌了:来得比她想的还快,也来得比她想的——配合得还挺齐。
"这位大嫂,"她走过去,蹲下来,"你当家的,吃的是哪锅卤肉?"
"就、就你们家昨儿卖的卤猪头肉!"妇人哭道,"我当家的吃完,半夜就开始吐!"
"昨儿的卤猪头肉?"樊长玉挑眉,"大嫂,昨儿我们铺子,压根没卖过猪头肉。猪头肉要卤三个时辰,我们每天只备两锅,卖完即止,昨天晌午就卖光了。"
妇人哭声一滞。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验一下就知道了。"樊长玉起身,对围观的街坊说,"各位都看见了,我樊家铺子,从不卖隔夜的卤味。今儿这锅,我当众开出来,请衙门里的仵作来验——要是我的卤肉吃坏了人,我樊长玉当场把这铺子砸了,从此不碰刀。"
她说着,当真把那锅还冒着热气的卤肉,连锅端了出来,当街摆在案上。卤香飘出来,人群里又有人咽了口口水。那妇人哭到一半,哭声莫名卡了卡——她也没想到,这姑娘敢这么较真。
"你、你少在这唬人!"那妇人色厉内荏,"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把脏的藏起来了!"
"藏?"樊长玉笑了,"大嫂,我铺子里那口锅,从早到晚就没熄过火,锅里煮的啥,街坊们天天看着。倒是您——"她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您当家的,真吃了我们家的猪头肉?"
那妇人的眼神,躲了一下。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人群里有人叫好,也有人起哄要看热闹。
衙门的仵作来得很快。验了一下午,结论也很快——樊家当日的卤肉,干净得很,别说什么毒,连一点不新鲜都没有。
那妇人傻眼了。她身后的二狗,脸色煞白,转身想跑,却被言正一个箭步拦住。
"二狗。"樊长玉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你说,是谁让你往我铺子里泼脏水的?"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昨儿夜里,去钱掌柜家后院,拿了一包东西。"樊长玉说,"那包东西,还在你家灶台底下藏着呢。要不要,我让人去翻出来?"
二狗的脸,"唰"地白了。
人群哗然。真相大白——是钱掌柜雇了二狗,买通那妇人,往樊家铺子上泼脏水。至于钱掌柜背后是谁,樊长玉没当众点破,可她那一眼,已经让躲在人群后看热闹的宋砚,冷汗湿了后背。
二狗被官差押走时,还在扯着嗓子喊冤枉。樊长玉没看他,只弯腰,把地上那袋被妇人扔掉的卤肉捡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进了铺子。她一句话没说,可那身段,已经让满街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樊家的姑娘,不好惹。
当晚,钱掌柜那家香满楼,悄悄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
"樊家娘子,"仵作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你这铺子,干净。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多谢大人。"
风波过去,铺子重新开张。排队的人,比之前更多了——出了这事,反倒像是给樊家的卤味打了个免费的招牌。
夜里,樊长玉关上门,把白天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信她已经看过——里面写的那个名字,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她没急着再看信,先走到窗边,把窗闩又检查了一遍,又去后院转了一圈,确认灶房的火都灭了。这一日的事,闹得她心里发紧,可越是乱,她越要让自己沉住气。她上辈子开店,最怕的就是一慌就乱套——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自家的灶台看稳了。
重新坐回灯下,她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上写的,正是十七年前锦州那场大火里,有人看见魏家幼子被抱走、有人看见谢家书房起了火的事。写信的人,落款是一个"柳"字。
"柳……"樊长玉低声念着,"外祖家那位老仆?"
"魏严。"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泛白。
窗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间一枚玉扳指,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樊家肉铺……"车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魏家的后人,果然还活着。"
"去,请那位樊姑娘,过府一叙。"
赶车的汉子应了一声,正要扬鞭,车厢里那人又补了一句:"慢着。她那铺子旁边那个男人——查清楚了吗?"
"回老爷,查过了。说是入赘的女婿,姓言名正。"
"言正……"车里那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正?这年头,还敢用'正'字的,可不多见了。有意思。"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双手。马车缓缓驶过青石街,车辙碾过雪水,发出吱呀的声响。
樊长玉并不知道,这一夜,有人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她铺子里的那个男人。
(第十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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