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云庵在锦州城外,坐了一天的车才到。这一路,言正话很少,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樊长玉注意到,每过一个路口,他都会睁眼,朝窗外扫上一眼。她上辈子开店,见惯了各色人,知道他这是在防人跟踪。
"你也怕被人盯上?"她问。
"习惯了。"言正说,"这十七年,我走到哪儿,都有眼睛跟着。"
樊长玉没再问。可她自己,也把车帘掀开一角,记下了沿路的岔路口。
庵堂不大,香火也冷清。樊长玉跟在言正身后,穿过前殿,在一间偏殿的蒲团上,见到了一位老尼。
老尼法号静尘,约莫六十来岁,眉眼慈和,可看见言正时,手里的佛珠明显顿了一下。
"施主,"她说,"十七年没见了。"
言正行了一礼:"师太记性好。"
"记性再好,也记不住那一年的事。"静尘叹了口气,"你娘托我保管的东西,我一直留着。只是这些年,来取的人,你是头一个。"
她起身,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推到言正面前。
言正没急着打开。他看着木匣,指尖在匣盖上轻轻划过,良久,才开口:"师太可还记得,我娘最后一次来,说了什么?"
静尘沉默了很久,说:"你娘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她家的信物来取匣子,就把匣子给他。若没人来……"她顿了顿,"就烧了。"
"她可说过,这匣子里是什么?"
"没说。"静尘摇头,"只说是'两条命'。"
樊长玉心口一跳。
两条命。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这里面……有你爹的一条命……也有、也有你的一条命……"
她娘留下的银簪指向妙云庵,庵里藏着个匣子,匣子里是"两条命"。她爹说银簪里藏着他和她的一条命,言正说认得这簪的人不超过三个。
"师太。"樊长玉忽然开口,"您可认得,这支簪子?"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梅花银簪。静尘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她死死盯着簪子,声音发颤,"这是魏夫人的簪子!你、你是魏家的——"
"我爹,叫魏祁林。"樊长玉说,"他说,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静尘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
珠子滚了满地。
老尼看着樊长玉,浑浊的眼里,慢慢涌出泪来:"原来……魏家,还有后人。"她颤着手,像是想摸一摸樊长玉的脸,又收了回去,"你长得很像你娘。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看谁都带着笑,可心里比谁都硬。"
"师太认得我娘?"
"认得。"静尘说,"你娘当年,是锦州城里有名的才女。她嫁给你爹魏将军的时候,满城的人都来贺喜。谁能想到,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声音低下去,"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樊长玉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她颤着手,打开那个木匣。木匣里垫着一层发了霉的绸布,十七年没人动过,那股子陈年灰土气扑面而来。静尘把绸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躺着的东西。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躺着两样东西——一卷泛黄的密信,和一枚半碎的玉佩。
"十七年前,"静尘说,"锦州一夜,魏谢两家,满门尽灭。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你娘抱着刚满月的你,从火场里逃出来,一路跑到我这里。她来时,发髻散了,衣裳烧焦了半边,怀里却把你护得严严实实——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她把信和玉佩托付给我,让我躲起来,等魏家的后人。"
"她说,等不到,就别露面;等到了,就把东西交出去。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她说,这信里写的,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这玉佩——"她看着樊长玉,"是魏家和你娘家的信物。将来,凭它,能认回你外祖家的人。"
樊长玉接过那卷密信,手指微微发抖。她娘抱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她,只留下这些东西,藏了十七年。她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总嫌这些情节俗套——隔着血海深仇、隔了十七年的一封信,凭什么就能改变一个人?可如今信真的躺在她手心,她才知道,那点分量,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把信在掌心摊开,又合上,如此几回,才终于没有当场拆开。
"师太,"言正问,"那封信,你看过么?"
静尘摇了摇头:"你娘说,看的人越少,活下来的人越多。"
"那师太这些年,"樊长玉问,"可有人来打听过魏家的事?"
静尘沉默了很久,说:"来过一个。十年前。是个妇人,戴着帷帽,问我可曾见过一支梅花银簪。我说没有,她就走了。"
樊长玉心头一跳。戴帷帽的妇人,打听梅花银簪——这消息,是有人还在找魏家的遗物,还是有人,也在找魏家的后人?
樊长玉把信攥紧,抬头看向言正。言正也看着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可樊长玉知道,他心里想的,和她一样——
这封信里写的那个名字,很可能,就是害死两家满门的仇人。
她把密信贴身收好,又看了看那枚半碎的玉佩。玉佩的成色很好,是上等的羊脂玉,即便碎了,也能看出原本的贵重。她娘和外祖家,应当不是寻常人家。
"外祖家……"她轻声念着这个词,忽然问言正,"你查了十七年,可知道,我外祖家是谁?"
言正沉默片刻,说:"魏祁林将军的夫人,娘家姓柳。"
"柳家?"
"柳家在十七年前那场大火里,也一并没了。"言正说,"不过,柳家有位老仆,当年侥幸活了下来。你若想认回外祖家的人,或许,能从那人身上查起。"
樊长玉点了点头,把玉佩和信一起收进怀里。她心里那团迷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牵出的人越多,越说明,当年那件事,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第九章完)1
这章好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