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三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而温柔。
淅淅沥沥的细雨笼罩着整座姑苏城,青瓦白墙被水雾晕开一层朦胧的白,巷陌间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映着两侧垂落的桃花枝桠。漫天粉白花瓣随微风簌簌飘落,混着细密雨丝,落在行人肩头、发间,温柔得好似一场不肯惊醒的温柔旧梦。
这一年,潘和年方十七。
初出茅庐,初入江湖。
她自小在深山剑派长大,师门清冷,规矩森严,从小到大所见的唯有孤山寒松、晨钟暮鼓,还有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练剑晨昏。她心性生得赤诚温热,干净得像未曾被世俗沾染的白雪,不懂人心险恶,不知江湖诡谲,待人永远坦荡温柔、毫无防备。
师父曾无数次叮嘱她,江湖人心复杂,切莫轻信旁人。
可潘和不信。
她总觉得,世间之人,生来皆善,真心待人,必能换真心。
她剑法天赋极高,年少有成,一柄青锋剑使得出神入化,年岁轻轻便在江湖小辈之中崭露头角,博得几分薄名。可她性子太软,太过善良,出手永远留有余地,遇人争执只愿退让,不愿伤人半分。
今日雨落江南,她独自提着一柄长剑,身着干净利落的粉青劲装,行走在姑苏繁花巷陌之中。
只因路过此地,见市井之中几名地痞无赖拦着街边小摊寻衅滋事,出言粗俗,欺压百姓。潘和心性正直,见不得弱者受欺,当即上前出言劝阻。
可市井无赖向来蛮横不讲道理,见她只是个孤身少女,生得清秀纤细,便愈发嚣张,团团围了上来,言语轻佻,步步紧逼。
刀剑未出鞘,她不愿无端伤人,只能步步后退,指尖微微紧绷,心底藏着几分无措与窘迫。
就在这进退两难、局面僵持之际,一阵轻柔婉转的笑声,穿过淅沥雨声,轻轻落了过来。
“诸位好汉,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声音温柔似水,软糯动听,带着天生的蛊惑力,让人听之便不自觉心生柔和。
潘和下意识抬眼望去。
雨雾深处,缓步走来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纯白绣浅粉花瓣的长裙,裙摆轻薄,随微风轻轻摇曳,像是落在人间的繁花精魄。乌发如瀑,松松挽着半束发髻,鬓边斜斜簪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素白小花,花瓣莹润,不染尘埃。
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温柔到极致、易碎到极致的漂亮。眉眼弯弯,眼尾微挑,自带缱绻温柔,唇畔永远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眼底干净纯澈,看起来温顺又柔软,仿佛世间半分恶意都不曾沾染。
她便是花妖。
无人知晓她的真名,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知晓她修行千年、心性凉薄、以蛊惑人心为乐。
世人所见的,永远只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善良、单纯无害的模样。
花妖缓步走近,身姿轻盈,踏碎一地落花雨水,明明是笑着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她没有拔剑,没有动怒,只是三两句温软话语,语气轻柔,却字字精准,挑破了无赖的私心利弊。
不过须臾,方才嚣张跋扈的几名地痞,竟讪讪作罢,悻悻离去。
喧嚣散尽,雨落依旧。
巷陌间只剩下簌簌雨声、飘落的桃花,还有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女。
花妖转过头,看向尚且有些怔愣窘迫的潘和,眼底盛满温柔的怜惜,笑意浅浅,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落花与雨珠。
“吓到了吗?”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至极,眼神真诚温柔,没有半分虚假。
潘和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弛,轻轻摇头,望着眼前温柔美好的人,心底瞬间生出无尽好感与信任。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花妖浅浅笑着,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青锋长剑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我看你孤身一人行走江湖,看着好生孤单。”
她微微歪头,模样乖巧又温柔,像是无害的邻家姐妹:“我也是一人游历山河,若是你不嫌弃,往后路途,我陪你同行如何?别怕,往后我护着你。”
这一句温柔承诺,轻飘飘落进潘和心底。
年少赤诚的少女,从未被人这般温柔以待,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要护着她、陪着她。
师父严教,同门疏离,她从小到大,永远是一个人练剑、一个人赶路、一个人熬过所有孤独晨昏。
此刻细雨繁花,温柔知己,一句相伴,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孤单与防备。
潘和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花妖,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真诚。
自此,江湖漫漫,山河万里。
潘和与花妖,结下了此生最深、也最荒唐的羁绊。
彼时的潘和尚且不知,这场江南烟雨里温柔至极的初遇,从来不是缘分天赐。
而是一场蓄谋千年的骗局开端。
花妖修行千年,阅尽世间人心凉薄,最擅伪装良善、蛊惑真心。她游走江湖,从不缺追随者,从不缺真心待她之人。可那些人大多庸俗愚昧,不值得她长久玩弄。
直到她遇见潘和。
纯粹、赤诚、重情、重义、心软、好骗、知恩图报、愿意为知己付出一切。
更难得的是,潘和年少成名,剑法卓绝,心性单纯无城府,是江湖之中最锋利、最干净、最适合被利用的一把利刃。
花妖第一眼看见她,便选定了她。
温柔相伴是假,贴身利用是真。
真心相待是演,步步算计是实。
可这些,彼时的潘和一无所知。
她只当自己觅得了世间唯一的知己,唯一的闺蜜,唯一可以托付余生江湖的至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