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催更,便把这临别的十数日写得克制磨人。依旧双线并行:书房里的克制相逢,闺房内苏晚的心事,夫人暗中筹谋。
线一|闺房,当日入夜
消息传到苏晚耳中时,她正坐在灯下整理抄录的书卷。
丫鬟回禀,夫人已定下,半月之后,便要动身前往城郊别院小住,课业暂且停摆。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鬓边碎发浮动。
苏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墨珠滴落在素笺之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墨痕。
要分开整整一月。
她早料到母亲会想方设法隔开二人,却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这一别,书房的朝夕,砚边的相对,那些只能借着笔墨、借着眼色传递的心意,都要暂且搁置。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只是静静望着那团墨渍,久久没有言语。
侍女立在一旁,轻声劝:“小姐,别院清静,山明水秀,正好静心读书休养。”
苏晚缓缓抬眸,望向书房所在的方向。夜色沉沉,那处窗灯尚还亮着,是周先生还在伏案。
“我知晓。”她声音很轻,“母亲是为我好。”
可心底翻涌的酸涩,瞒不过自己。
她不是不明白,这一场远行,是母亲的良苦用心,是要把她从这一段无望的情愫里拉扯出来。可情念哪里是靠距离就能轻易磨灭。
这半月,便是余下为数不多能够相见的时日。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借诗文暗喻,借物件寄情。如今廊下有丫鬟守听,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耳目之中。
可她也不愿就此潦草收场。
她要把这最后的时光,安安稳稳地过完。不纠缠,不逼问,不奢求答案。只做一名安分的弟子,把所有汹涌的爱慕,尽数收进心底。
夜深,她取来一张上好的洒金笺。不再写暗藏情思的句子,认认真真誊抄了一卷《诗经》,字句端正,无半分私语。只是在卷末,悄悄落下一行极淡的小字:
一别月余,惟愿砚台常暖。
字浅,几乎要融进纸色里。
这便是她全部的念想。盼他案头砚台依旧,盼他岁岁平安。
线二|书房,同一夜
周先生独坐案前。
方才管家带来的消息反复在耳畔盘旋。半月之后,苏晚便要去往别院。
他将那朵干腊梅,重新放回青布墨袋。指尖摩挲布面的白梅绣纹,心绪纷乱如麻。
辞馆的念头,在心底反反复复盘旋。
若是就此递上辞呈,一走了之,那便是一了百了。不必再承受这份煎熬,不必面对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情意,也不必在礼法与本心之间日夜撕扯。
可转念一想,苏晚即将远赴别院,他若是此刻辞馆离去,未免太过决绝。仿佛是在逃避,仿佛是在印证,他当真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于道义,于体面,都不妥当。
留下来,熬过这半月,待她去往别院,往后便只书信传课业,不再朝夕相见。这是眼下,唯一两全的折中之路。
他提笔,想写下自警的文字,告诫自己守定师道。可落笔之间,满脑子都是少女伏案读书的模样,是她递过书卷时指尖的温度,是砚边那朵静静安放的腊梅。
圣贤之言字字在目,可人心,偏偏不受道理管束。
他重重搁下笔,长叹一声。
窗外夜色如墨,庭院里风声穿过回廊,似有万般难言。
线三|往后十余日,书房课业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移。
每日辰时,苏晚依旧准时来书房受学。廊下丫鬟的身影,始终守在门外,一刻不曾离开。
二人比从前更加守礼。
讲书、问疑、递卷、接册,一切都合乎师徒仪轨。没有反问,没有试探,没有暗藏机锋的对话。
苏晚不再送花,不再递手工物件。只安安静静听讲,一笔一划抄录经文。只是每一次抬眼,目光掠过案头那方青布墨袋,眼底会掠过一瞬极淡的怅然,转瞬便收敛如常。
周先生亦是如此。
讲课时目光多落在书卷,极少与她对视。递过课业之时,刻意将手臂拉开距离,竭力避开肌肤相触。可每当苏晚低头临帖,鬓发垂落,他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明明隔着一张书案,明明门外有人监听,明明处处都在提醒自己不可越界。
可那份心底的悸动,如同砚底残墨,纵然反复清洗,依旧留有淡淡的痕迹。
这日课业将毕,苏晚起身收拾书卷,无意间,指尖碰倒了案边的砚台。
“哐当”一声轻响。
黑石砚台微微倾斜,半池墨汁险些泼洒出来。
苏晚慌忙伸手去扶,周先生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来,伸手想要托住砚台。
两人的手臂在案上近距离交叠。
距离那样近,他可以闻见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气。
廊下丫鬟闻声,脚步微动,似要推门进来。
周先生骤然回神,猛地往后撤开身子,脸上血色褪尽,神色瞬间恢复清冷。
“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苏晚也迅速稳住砚台,垂手立在一旁,耳尖泛起薄红。方才那一瞬的靠近,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丫鬟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先生,小姐,可是出了何事?”
“无事,不过是不慎碰倒砚台。”周先生淡淡应答。
丫鬟颔首,又退回廊下守着。
书房之内,气氛凝滞。
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将两人心底藏得极深的情愫,暴露无遗。
苏晚敛衽行礼:“弟子告退。”
她抱着书卷,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周先生立在案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口一阵闷痛。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忘了身份,忘了礼教,忘了门外的耳目。
可现实的枷锁,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他低头看向案上,砚台之中墨汁荡漾。那方绣白梅的墨袋静静摆在一旁,里面还藏着那朵干枯腊梅。
他知道,这样的相处,时日已经不多。
线四|静婉院,离别前两日
苏夫人召苏晚到院中。
桌上已经备好行装的物件,布帛、书卷、药饵,一应俱全。
“再过两日,便动身前往别院。”夫人望着女儿,神色温和,“此去一月,不必惦念府中课业。到了那边,安心读书静养。”
苏晚垂首:“女儿明白。”
夫人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中终究不忍,轻声道:“晚儿,我知晓你心中所想。可世间之事,不是单凭心意便能成全。先生是西席,你是苏家闺阁女儿,名分摆在那里。纵使你二人皆无过错,流言蜚语,便能毁掉两个人的一生。”
苏晚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女儿懂。”
“到了别院,不必书信往来过于频繁。”夫人缓缓叮嘱,“课业之事,待归来之后再说。”
言下之意,便是要斩断二人私下的书信牵连。
苏晚默然应下。
她心中清楚,母亲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可心底那一份执念,依旧不肯熄灭。
【尾声|离别前夜,书房】
夜色沉沉。
周先生独自留在书房。
明日,苏晚便要动身去往别院。
他将那方青布墨袋拿在手里,取出里面那朵腊梅干花。花瓣已经愈发干枯脆弱。
他反复思量,终究没有写下只言片语。
不能赠诗,不能留笺,不能有任何私相授受的物件。
若是留下什么,便是祸根。
可他心底,又万般不舍。
他走到窗边,望向苏晚闺房的方向。那边的灯火,也还亮着。
两盏灯火遥遥相对,隔着庭院花木,隔着重重礼教高墙。
一个在闺房,把一腔爱慕压进心底;
一个在书房,在道义与深情之间苦苦挣扎。
明日一别,便是月余相隔。
此去,山水远隔,再无朝夕砚边相伴。
砚台尚温,人心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