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七点半。
餐厅在二楼,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但此刻只有不到二十个"客人"。所有人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四到五个人,像被排练过一样整齐。
沈灼端着餐盘找位置。食物很简单: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旁边有一个不锈钢保温壶,上面贴着标签:"每日用药"。
他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餐盘。旁边一个穿粉色家居服的女人正把一颗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就着粥吞下去。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遍。
"新来的?"
沈灼转头。说话的是个老头,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着餐盘,粥一口没动,鸡蛋也没剥。
"嗯。"沈灼在他对面坐下。
"第几个了?"老头问。
"什么第几个?"
老头没回答,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粥,目光越过沈灼的肩膀,看向餐厅角落的摄像头。然后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沈灼注意到他的手——右手食指少了一截,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掉的。
"你的药。"老头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保温壶旁边有一个小纸杯,里面泡着一颗白色药片,正在融化。纸杯上写着他的房间号:713。
"吃了它,他们就不找你麻烦。"老头说,"不吃的话……"
他没说完。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扫了一眼老头的餐盘。
"306号,您的药吃了吗?"
老头点点头,指了指空了的纸杯。
护士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走了。
沈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把那颗白色药片含在舌头底下,用舌头顶住上颚,然后假装喝粥,把药片裹在舌根下面。
没人注意到。
二
上午没有安排治疗。温知远说第一天让沈灼"适应环境"。
他回到713,关上门,插上插销。然后从舌底取出那颗药片,用纸巾包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
药片很小,白色,没有标识。放在掌心闻了闻——无味。
沈灼把录音笔取下来,回放昨晚的录音。
除了那个沙哑男声说了句"又来一个"之外,后半夜还录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每次走到713门口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像巡逻。
凌晨四点十三分的时候,脚步声停在了713门口,这次没有走。
沈灼听见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不是插销那一侧,是外面锁芯。有人在用钥匙开他的门。
然后是一声电子音,很轻:"身份确认。沈灼,713。生命体征正常。"
是扫描。有人在门外扫描他。
扫描完之后,脚步声离开了。
沈灼把录音笔关掉,靠在床头。
他们知道他没吃药。但没来敲门,没来质问。他们只是……记录。
像观察一个实验品。
三
下午三点,第一次"治疗"。
不是记忆回溯。温知远说要从"基础评估"开始。
评估室在五楼,比他的房间大一些,中间放着一把躺椅,头顶有一个灯罩,像牙医诊所。墙角有一台机器,连着很多电线和传感器。
"这是多导睡眠监测仪的升级版。"温知远帮他戴上电极片,贴在额头、太阳穴、胸口和后颈,"可以同步记录脑电波、心率、皮电反应和眼球运动。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你的基线数据。"
"基线?"
"就是你正常状态下的生理指标。后面做记忆回溯的时候,我们对比基线,就能知道哪些记忆对你的刺激最大。"
沈灼躺下来。灯罩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放松。"温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沈灼闭上眼。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他感觉电极片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沈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不需要开口,在心里想就行。"
"好。"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妹妹,是什么时候?"
沈灼的呼吸变快了。
"你们当时在做什么?"
心跳加速。皮电传感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数值在上升。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灼咬紧牙关。
"她说——"
"哥,别来。"
一个声音。不是温知远的。是妹妹的。
沈灼猛地睁开眼。
温知远站在机器旁边,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排波浪线,其中一条正在剧烈跳动。
"你的杏仁核反应很强。"温知远说,语气平静,"你妹妹在你心里的权重,比我们预估的要高。"
"你刚才……"沈灼坐起来,扯掉额头上的电极片,"你放了她的录音?"
温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只是测试。"他说,"看看你的情感触发点在哪里。结果很明确——你妹妹是你最核心的锚点。所有记忆回溯都会围绕这个点展开。"
沈灼攥紧拳头。他突然很想揍这个人。但更想活下去。
他重新躺回去,让温知远把电极片贴好。
"继续。"他说。
四
评估持续了两个小时。
温知远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周野的死、关于他辞职的原因、关于他这三年来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找到他最疼的地方。
但沈灼忍住了。他没有崩溃,没有失控。他只是躺在躺椅上,面无表情地让那些问题像子弹一样穿过自己。
评估结束时,温知远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失望,而是……欣赏。
"沈先生,你比我想象中坚韧。"他摘下手套,"大多数人在这种强度的刺激下会哭。你没有。"
"因为我没什么好哭的。"沈灼说。
温知远笑了笑,没接话。
沈灼回到七楼,经过走廊时又看了一眼尽头。13号门今天换了一把锁——不再是铁链了,变成了一把电子锁,面板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像一只眼睛。
他回到713,关上门。
今晚他打算去探一探那扇门。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金属盒里的刻痕:713→7→13。
七楼。13号。
还有纸条上的话:"你妹妹撑到第七天。"
如果妹妹真的在这里,如果"第七天"是一个倒计时,那她现在——
沈灼看了眼日历。他入院是第一天。
还有六天。
五
凌晨一点。
沈灼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之后,拔掉插销,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灯。但他能看见——13号门底下透出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像屏幕一样的光。
他贴着墙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但偶尔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板在老化。
走到13号门前,他停下来。
电子锁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面板上有一个小屏幕,此刻是黑的,但能看见上面有指纹识别的图标。
沈灼没有指纹。但他有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不是房卡,是他在评估室趁温知远不注意顺走的一张门禁卡。温知远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好几张,他只拿了一张。
他把卡片贴到电子锁的感应区。
"滴——身份无效。"
屏幕亮了,红色的字。
沈灼后退一步。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电子锁的面板下方有一个很小的按键,像是重置键。按键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长按5秒进入访客模式。"
他按下去。
面板闪烁了一下,变成绿色。然后屏幕显示:
"访客验证中……请回答安全问题。"
安全问题?
屏幕跳出了一个问题:
"您妹妹的名字是什么?"
沈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这不是普通的门禁系统。这是一套认人的系统。它认识他。它认识他妹妹。
他输入了妹妹的名字。
"验证通过。欢迎,沈灼。"
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锁舌缩回。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