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倾覆,倾盆雨势砸落莲花坞连片黛瓦,溅起细碎白茫茫的水雾。万千雨丝凝作锋利银矛,无休止捶打着青黑屋瓦,顺着檐角垂成连绵雨帘,重重砸在经年打磨的青石阶上,迸裂出浑湿的水花,碎而复聚,漫延出一地湿冷泥泞。
沉沉雨雾锁死了整座莲坞,晚风裹着刺骨湿气穿堂而过,将轩窗吹得哐然作响。秦梦桉一袭素色裙衫,裙摆被夜风卷得微扬,沾了点点冰冷雨珠。她双手稳稳端着古朴黑陶药盅,缓步踏过湿漉漉的九曲回廊,裙裾轻扫阶前积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盅内文火熬制许久的汤药,裹挟着当归的沉苦与熟地的温润涩气,袅袅升腾,却被漫天湿气压得极低,丝丝缕缕尽数钻进肺腑,染得满喉皆是化不开的苦涩寒凉。
正厅轩窗大敞四开,风雨肆意灌入,掀动室内垂落的素色帷幔。昏暗天光里,江澄的背影孤硬冷峭,死死凝在天际翻涌的惨白电光之中,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戾气。他骨节分明的右手缠着紫电鞭身,暗沉紫光在阴雨天色里若隐若现,指腹紧紧扣着一纸薄薄密报。纸面之上,锡山秦氏七位长老落下的朱砂印章方正刺目,艳红如淋漓未干的鲜血,一笔一划皆是严苛控诉,字字诛心,直指秦氏宗主纵容夫婿暴戾酗酒、失控损毁江氏宗族器物、惊扰门人弟子安宁。
“阿澄。”
微凉嗓音破开满室风雨喧嚣,秦梦桉轻步上前,将黑陶药盅稳稳搁在冰凉的紫檀案几之上。陶盅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袅袅药雾腾腾升起,缱绻缠绕,如灵蛇吐信,漫过案前孤峭的人影。
“戌时三刻了,醒酒汤熬好了,趁热喝。”
话音未落,身前之人骤然转身,动作凌厉带着满身戾气。噼啪一声轻鸣,紫电萦绕细碎电光,惨白光色骤然映亮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条,眉眼间覆满冰封般的猜忌与冷厉,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与自嘲。
“秦宗主当真好谋算。”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酒后的燥郁与刺骨寒意,字字带刺,“三月前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把你抬进我莲花坞的门,不过短短数月,今日锡山秦氏的手,就这么急不可耐,探进我江家祠堂、管起我江家的事了?”
语气极尽嘲讽,满是疏离戒备,将两人之间硬生生隔出一道冰冷鸿沟。
未等秦梦桉开口辩解,宽大衣袖骤然横扫!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开在风雨声中。黑陶药盅狠狠摔落在坚硬青砖地面,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褐色汤药毫无保留泼洒而出,大半尽数浇在秦梦桉纤细的腕骨之上。
灼热痛感顺着皮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烫出一片通红灼痕。秦梦桉垂眸静静望着手腕上蜿蜒蔓延的褐黄药渍,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散落地面的三毒剑穗上。穗间串着的两颗青莲子,是她大婚那一夜,独坐冷清喜床,借着红烛微光,一针一线亲手穿缀而成。那一夜红线反复勒磨指腹,留下浅浅红痕,是她满心期许的温柔念想。
可此刻,光洁青莲子滚落满地碎瓷之间,被穿堂风雨吹得簌簌轻颤,狼狈又凄惶。
“江晚吟!”
心口骤然窒闷,一股腥甜猛地翻涌至喉头。秦梦桉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痛感勉强压下眼底酸涩。她抬眼望向眼前满身戾气的男人,字字恳切,带着隐忍的疲惫:“秦氏长老从无半分挑事之心!是你连日沉溺酒水、彻夜贪欢,醉酒失控鞭毁三座练武场,碎裂的酒瓮残片,划伤多名守门弟子小腿,闹得莲坞上下人心惶惶!”
她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换来的却是他愈发刺骨的寒凉与偏执猜忌。
“所以呢?”
江澄猛地俯身逼近,虎口处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粝薄茧,狠狠碾磨、钳制住她纤细下颌,力道暴戾凶狠,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眼底是深陷的偏执与自我拉扯的痛苦。
“所以你就替秦氏当眼线,日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是想学温情,日日熬汤送药、假意温柔,用这点虚情假意,吊着我苟延残喘?”
“温情”二字,如淬满剧毒的冰锥,骤然狠狠贯入秦梦桉天灵!
这是江澄一生最痛的执念,亦是两人之间最无解的死结。过往所有隐忍委屈、小心翼翼的迁就与付出,在这一刻尽数被全盘否定、污名化。
极致的酸涩与悲愤瞬间冲垮理智。秦梦桉骤然发力,硬生生掰开他钳制自己的手指,抬手猛地抽出发间玄铁簪!
寒铁微凉,簪身刻着细密锡山云纹,是当初江澄亲执聘礼、亲手为她绾入发髻的定情信物,是他曾许诺的岁岁安稳。
江澄瞳孔骤然急缩,周身戾气猛地一滞,眸底翻涌出错愕、慌乱与难以置信。
下一瞬,锋利簪尖直直抵上他温热心口!
微凉寒铁刺破单薄衣料,浅浅嵌入皮肉,一缕细密血线顺着簪身银纹凹槽缓缓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里衣。
“是啊,我学温情。”
秦梦桉眸光彻底冷透,嗓音淬着隆冬腊月的寒霜,没有半分温度,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学她倾尽所有,剖丹救你于绝境?学她一门赤诚,最终落得挫骨扬灰、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手腕微沉,簪尖又递进半分,滚烫血珠顺着衣襟滚落,砸在襟前繁复夔纹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只可惜我蠢得很!我没有舍命剖丹的魄力,更不求什么滔天功德,我只会守着你,用文火整整煨四个时辰,熬一碗最寻常的醒酒汤!”
“我从未算计你,从未窥探江家,我只是想让你少痛一点,少疯一点!”
铿然一声脆响,玄铁簪无力坠落,砸在满地碎瓷药汁之中。
秦梦桉再不看他,赤着一双雪白足踝,毅然踏过满地狼藉。锋利瓷片狠狠楔进细嫩足心,瞬间刺破皮肉。温热血珠从雪白肌肤下缓缓沁出,混着地上褐色药渍,在青砖之上绽开一朵朵残败凄艳的血色杜鹃。
江澄心头巨震,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想要拉扯挽留,袖中一枚贴身安放的青玉药瓶却顺势滑落,重重砸在他玄色锦靴之上。
“啪”的一声,玉瓶碎裂。
瓶身外壁她亲手书写的“忌辛辣”三字簪花小楷,随裂纹尽数裂作三瓣,字迹支离破碎。瓶中精心晾晒的紫苏叶簌簌散落,轻飘飘旋落在地,如同无数夭折殒命的白蝶尸身,静静躺于满地狼藉。
“秦……”
江澄喉间发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方才的暴戾偏执尽数崩塌,只剩无从言说的慌乱。
“闭嘴!”
裂帛般的冷厉声响骤然撕破沉沉雨幕,她半幅素色裙裾扫过满地碎瓷,动作决绝,眼底再无半分温柔暖意。
“砸!你只管肆意砸!”她字字铿锵,带着赌上一切的执拗,“明日我锡山秦氏,即刻送来二十车药瓮汤药,日日备齐,够你从今夜砸到立春!我倒要看看,你能偏执疯魔到何时!”
轰隆——!
天际惊雷骤然炸响,惨白电光劈裂沉沉夜幕,照亮两人满目疮痍的对峙。
天旋地转之间,江澄骤然俯身,不顾满地碎瓷狼藉,一把将她反手扛起,力道强势霸道,不容半分挣脱。
肩头骤然受压的瞬间,后颈皮肉传来尖锐剧痛——是秦梦桉失控之下,狠狠一口利齿咬合,直接穿透皮肉。
浓郁的血腥混着窗外湿冷雨腥,尽数灌满两人口鼻。未等她挣扎分毫,温热脊背重重撞上柔软卧榻锦褥。
他滚烫的手掌如冰冷铁箍,死死扣住她尚且在渗血的流血脚踝,力道克制却绝不松开。潮湿的墨色长发凌乱散落,黏在两人紧贴交错的颈肩之间,温热呼吸交缠,却只剩无尽撕扯的痛楚。
“送!”
他嗓音嘶哑撕裂,指尖扯过腰间紫缎发带,狠狠缠紧她足心的伤口,力道重得骨节泛白、微微震颤,紧绷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我就让你秦氏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好好开开眼!”
极致暴戾的嘶吼骤然卡在喉头,捆扎伤口的双手剧烈颤抖,眼底戾气层层褪去,翻涌而出的是深藏多年、无人知晓的脆弱与狼狈。
“……看看他们风光体面的宗主夫人,究竟有多傻,为一个破药罐子、为我这无可救药的疯子,疯魔成这般模样。”
夜雨终歇。
漫天风雨悄然落幕,莲坞归于死寂沉沉,万籁俱寂,只剩檐角残雨零星滴落,敲打着石阶,声声清寂。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微光朦胧洒落,映得满室狼藉愈发凄冷。
秦梦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面,触到一片冰凉湿痕——是他方才梦魇滴落的泪水,浸透锦枕,凉彻指尖。
身侧之人脊背嶙峋陡峭,瘦得只剩一副铮铮骨架。单薄中衣紧紧黏在脊背皮肉之上,凝固的暗红血痂层层叠叠,她方才咬伤的新鲜血痕,密密麻麻叠着经年旧伤,是戒鞭留下的、虬结狰狞的斑驳疤痕,纵横交错,爬满整片脊背,丑陋又惨烈。
她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想要触碰那经年不愈的伤痕,指尖堪堪将及凸起皮肉的刹那,熟睡中人骤然梦魇惊颤,手臂猛地一挥!
“啪”的一声轻响,温热掌心重重掴在她颧骨之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梦魇深处的抗拒与恐惧。
模糊破碎的呓语,混着未干的湿暖泪渍,沉沉咽入绵软锦枕,细碎又卑微:“阿姐……别放姜……”
是年少旧梦,是童年执念,是他穷尽一生也挽回不了的遗憾,是刻入骨髓、岁岁折磨的痛。
窗外夜色沉沉,忽有点点暖黄光晕缓缓游移而来。是湖畔弟子提前放飞的河灯,顺着夜风穿过满池残荷,悠悠荡荡,漂至窗下。
微弱烛火透过窗棂,轻轻跃过他微微颤动的纤长眼睫,精准照亮他鼻梁两侧未干的晶莹泪迹,将他沉睡中隐忍脆弱的模样,尽数描摹。
秦梦桉心口骤然酸胀发疼,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尽数消融,只剩漫天漫地的悲悯与心疼。
她缓缓俯身,将自己滚烫微凉的前额,轻轻贴上他满是狰狞伤痕的脊背。昏昏摇曳的烛火之下,那些纵横的戒鞭旧伤,微微蠕动,如同百足蜈蚣,岁岁年年啃噬着他的血肉与心神。
喉间铁锈涩味翻涌不止,在齿间酿成无边苦海。她轻声呢喃,字字轻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执拗,回应着他所有的猜忌与疏离:
“我不是温情。”
“我是秦梦桉。”
“是嫁给你、守着你的秦梦桉。”
“是只会用一碗碗紫苏汤药,日日为你吊命、为你续命,不求回报、不离不弃的……秦梦桉。”
语落的刹那,窗外漂浮的河灯轻轻撞上青石台阶,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
榻上之人紧绷沉寂的脊背肌肉,骤然狠狠一僵,浑身瞬间绷紧,从沉沉梦魇中骤然惊醒。
他尚未理清眼前光景,意识还游离在过往痛苦梦境之中,下一瞬,那只尚且渗着血丝、布满瓷片划伤的纤细脚踝,已然被他猛地拽入滚烫怀中。
温热柔软的唇瓣,骤然俯身,轻轻贴上她足心狰狞破损的瓷片伤口。
滚烫温热的泪珠,自他低垂的眼睫坠落,一滴不落,精准砸在那道狰狞可怖的皮肉创口之上,滚烫滚烫,灼烧皮肉,也灼烧着两人满目疮痍、爱恨纠缠的半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