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夜,风里都裹着散不去的燥热与沙砾感。
这里是暗河在西域的一处隐秘暗点,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地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月光,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油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苏昌河慵懒地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右手两指间夹着寸指剑,剑锋在昏暗中转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偶尔划过空气,带起一丝极细微的破风声。
这次提魂殿派下来的大单,目标是个西域贵族,随行的除了慕青阳、谢临戈,还有几名弟子。
他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隔壁密室里,慕青阳正百无聊赖地磨着他那串破珠子,珠子摩擦发出细微声响;谢临戈在细细擦拭刀刃,金属与布帛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名弟子分散在暗点外围的必经之路上,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就在此时,苏昌河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一点幽微的灵力荡在半空,甚至带不起一丝风。
灵力波动,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顶尖的高手,也绝不会发现。
但他太熟悉了。
他指尖的动作猛地停住,寸指剑在手里挽了个利落的剑花,被他归入腰间剑鞘。
那双刚才还藏着算计的桃花眼里,漾开了一抹笑意。
那点灵力在半空中迟疑地悬浮着,像是在无声地探查四周。
直到它确认了这里,除了苏昌河再无第二道气息,那团光晕才像是卸下了防备,开始缓缓扭曲、重组。
不过数息,它便化作了一只通体紫色的灵蝶。
那灵蝶似乎刚凝聚成形,飞得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地扇动着翅膀,摇摇晃晃地朝他面门扑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憨态可掬,和暗河据点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昌河看着那只在自己鼻尖前打转的灵蝶,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灵蝶脆弱的翅尖上。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他脸上那点笑意像是被寒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收回手,原本带笑的眉眼顷刻间覆上了一层寒霜,面色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散发出的冷气逼得角落里的阴影都仿佛凝固了,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了三抖。
那只灵蝶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到了,翅膀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扑棱起来。
它似乎想逃,在苏昌河面前歪歪斜斜地转了几个圈,越飞越乱,最后竟“噗”地一声散成了一缕微光,彻底消融在了空气里。
苏昌河盯着指尖残留的信息,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这火发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堵在心口,简直要炸了!
——
今日豫州天光澄澈,万里长空碧蓝如洗,不见一缕云絮。满园繁花开得肆意,风一过,香意便漫了半座院子。
林纾瑶坐在露台上,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冷,如一泓泉水,悠悠散在风里。与屋内丫鬟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一比,显得格外悠然。
这两日她每日翻看师父留下的医术典籍,萧若风也没打扰她,只吩咐画晚、书禾先把东西一点点归置好,过几日便启程回天启。
可今早百晓堂的消息自天启千里迢迢传至豫州——宣妃易文君悄然离宫,不知所踪。
萧若风当时便急了,一心要赶回天启安抚他那位好哥哥,当即吩咐人着手准备启程。
一片花瓣悠悠落在琴案上,林纾瑶转过头瞥了下萧若风,这人满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纾瑶立刻把头转回来,心里一阵膈应。
这就是她怎么都对他喜欢不起来的原因,她想要的情意没得折中,若不能是首位,那便索性不要。
而且不知道的,还以为丢的是他萧若风的妃子呢。也不知若有一日她也跑了,他会不会也这般火烧眉毛地着急。
念头想到这,心底生出几分痛快,林纾瑶忍不住笑出声。
萧若风听见笑声回头。望见她眉眼弯弯,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松缓,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他并不知道林纾瑶在心里是怎么吐槽他的,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满园花草,又落回她脸上,没话找话似的问:
“你瞧着很喜欢这几个花匠,要不要一并带回天启?”
林纾瑶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琴音戛然而止。
“不用了,他们的家在豫州,就让他们留在这儿照看这些花吧。”
萧若风:“那等回去之后,我在清宴居后院给你辟一块地,专门种这些花,再找几个懂行的花匠来伺候。”
林纾瑶指尖重新落回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弦丝,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天启气候太干,养出来的花不水灵,我不喜欢。”
萧若风噗嗤一下笑了,他拉过一旁的矮凳,在她身侧坐下,摆出一副要好好同她讲道理的模样。
“你这是在借花喻人?”
他不喜欢她这般排斥天启,总觉着像是在排斥他一样。明明前些时日两人相处还算和睦,如今反倒不如刚成婚那会儿亲近。
萧若风只当她还在恼当初没能陪她回豫州,满心想着慢慢哄,他半点也想不到,自家王妃的心,早已被旁人勾走了。
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指尖轻轻按着琴案上那片花瓣。
“从前有父皇约束你,如今皇兄绝不会逼你应酬。你不想去的,一概不去。等过几个月,想回豫州了,我再送你回来。”
若是在没来豫州之前,他能这么说,林纾瑶说不定真的会开心。
萧若风转过她的身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这豫州,到底有什么让你这般眷恋,舍不得离开?”
林纾瑶一时语塞。
总不能直白说——我在这儿藏了个心上人,自然舍不得走。
她随口应付:“我自小在这里长大,待久了,习惯了。”
萧若风:“我知道。又不是不让你回来,只是你总要回去住上一段时日。况且自从来豫州,我就没见你好好对我笑过一次。”
林纾瑶把手肘搭在琴案上,单手托腮,干脆胡说八道:“我天生不爱笑,你别多想。”
“是吗?”萧若风似笑非笑,“可我看你对着大黄,笑得都比对着我多。”
林纾瑶蹙起眉,理直气壮,:“你跟它怎么能比?你总惹我生气,大黄可不会,它只会哄我开心。”
萧若风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合着在你眼里,我还比不上一条狗?”
他伸手,指尖轻轻牵住她搭在膝上的手:“那往后我学着不惹你生气,也学着哄你。你别跟我置气了,行不行?”
林纾瑶避开他认真的眼神,一时找不到找茬的由头,敷衍的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大黄不知从何处慢悠悠晃了过来,一头拱进林纾瑶腿边,脑袋蹭着她的膝盖求抚摸。
萧若风垂眸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狗的待遇都不如——狗蹭一蹭就有摸,他哄了半天,连个笑都没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