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瑶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的是新石砖,从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小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石板路,两旁种着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冬青。正堂的门槛换了,廊柱重新漆过,连屋檐下的灯笼都是簇新的。
她站在院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大狗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慢慢停了。
林纾瑶深吸一口气。
“萧若风。”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真讨厌。”
画晚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宅子……”
“他派人修的。”
书禾“啊”了一声,看了看崭新的宅院,又瞧了瞧林纾瑶的脸色,识趣地推了画晚一把,二人便不再接话。
林纾瑶走到后院。
枣树还在。
这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有一道旧疤,是她小时候练轻功摔下来磕的,当时哭得惊天动地,师父在旁边嗑瓜子,头都没抬,说了句“还行,骨头没断,树也没断,别哭了”。
林纾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纹路。
大狗凑过来,鼻子拱了拱树根,打了个喷嚏。
林纾瑶低头看它。
“你也觉得他讨厌?”
大狗“汪”了一声。
她笑了。“算你懂事。”
萧若风这个人。
她让他别管,他偏要管。
她说宅子旧了不用修,他转头就派人把里里外外翻新一遍。
真讨厌。
——
她刚走出巷子,脚步就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把手里那把折扇轻轻转了半圈。
“出来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来,单膝跪在她身后。
“属下奉王爷之命,保护王妃安全。”
林纾瑶转过身,看着他。
暗卫低着头,声音恭敬,态度诚恳,像一堵会说话的墙。
“告诉萧若风,不许叫这么多人跟着我。”
暗卫没动。
“王爷说,王妃安危为重。”
“我的安危我自己管。”
“王爷说——”
“萧若风说什么不重要。”她把折扇往掌心一拍,“重要的是我不喜欢。”
暗卫沉默了一下,依然跪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纾瑶叹了口气。
“非要跟着?”
暗卫抱拳:“属下职责所在。”
扇子轻轻展开。
冰绡扇面上的螺钿蝶纹微微泛出幽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纹路里苏醒。
日光恰好铺满她全身。她静立在天光之下,肌肤莹白剔透,一身清绝缥缈。
暗卫跪在她面前,目光低垂,美是真的美,但不敢多看。
她手腕一翻,扇面横扫,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影子。
暗卫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从侧面推过来,像被一阵无形的风裹住,整个人横移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方才那一瞬,他竟完全没看清她出手的动作。
他下意识按上腰间短刀。
林纾瑶看着他,扇子还握在手里,扇面半开半合。
“还来吗?”
暗卫没有答话,身形一闪,掌风直取她肩头。
她侧身让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折扇顺势往下一压,扇骨点在他手腕上。
不重。
暗卫的整条手臂却瞬间酥麻,掌风散了个干净。
林纾瑶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暗卫低头看了看自己酥麻的手腕,沉默了三息。
然后抱拳,低头。
“王妃。属下告退。”
黑影一闪,墙头上空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她推开药庐的门,愣了一下。
院子里干干净净,石桌上不见半片落叶,就连窗台上那盆师父养了多年、半死不活的兰草,也被人浇过水,叶片绿得发亮。
屋内亦是如此。
空气里没有闷人的霉味,只积了薄薄一层浮灰,指尖轻轻一擦便消了。
半点不像空置了两年的屋子。
林纾瑶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心底浮起一个名字。
萧若风。
她没再多琢磨,将折扇搁在石桌上,转身走到灶边烧起水,打算顺便收拾一番。
大狗倒是熟门熟路,径直钻进院子角落,趴在师父从前最爱坐的那块青石上,惬意眯起双眼。
林纾瑶一边烧着火,回头瞥了它一眼。
“你倒不认生。”
大狗只是甩了甩尾巴,懒得理她。
——
夜风从窗外漫进来,吹得窗棂上悬着的那串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
林纾瑶盘腿坐在地上,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汪春水从膝头漫出去,在月色里漾成一片浅碧。
她这几日养了一朵姬月下美人。
那花极小,养在一只素白的瓷盏里,搁在她腿上。她日日入夜之后便替它输送灵力,指尖抵着花茎,一丝一缕,不急不躁,像哄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
灵力从她指腹渗出去的时候,泛着极淡的碧色微光,映得花茎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今夜,花苞终于松了。
细嫩的花瓣微微颤了颤,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一点醒过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花心浮出来。
林纾瑶垂着眼,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花上。
屋内没有点烛火,月光从窗棂落进来,铺在她肩头。她发只挽起一半,余下的长发松松垂在身后,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忽然轻轻蹙了蹙眉,从花上收回目光,抬眸看向门口。
下一瞬,一只手拨开珠帘,走入屋内。
珠串被来人袖口带过,碰撞出细碎清脆的轻响。
看清来人的一刻,林纾瑶瞳孔微缩,指尖力道倏然一滞。指间灵力漏出一缕,盏中花瓣上的碧光轻轻晃颤。
她心底甚至仓促闪过一丝荒唐念头——
难道萧若风的政敌,暗中托了暗河来取她性命?
不至于吧?
可来人像从尘封旧梦里走出来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随即缓缓蹲下身,单膝抵着地面,袍角落在地板上,擦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苏昌河望着她,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少年气满满,好像这两年分离根本不存在。
他抬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脸。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感觉到他指尖微微在发颤,她骤然回神,抬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他的手拨了下去。
“你——”
苏昌河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微凉,带着深夜露水的湿意,指腹覆着常年执刃磨出的薄茧。
林纾瑶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怔然,没有挣开。
他语气带着一点凉薄的嘲讽:
“怎么,萧若风不要你了?”
林纾瑶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声音轻轻的:“你来干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