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的夜里,萧若风总是很晚才回房。
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一道细缝,他侧身踏入屋内,满身皆是夜半露水浸出来的凉意。
林纾瑶侧身躺在床上,翻看着一册新近得来的话本。
城南书铺新近刊印,讲一位将军与商贾之女的情缘,结局乃是圆满。
可她翻了好几页,心思飘忽,半点也读不进去。
窗外月色浅淡,将屋子衬得半明半暗。
案头燃着一盏小灯,灯芯火苗细弱,时不时轻轻跳动一下。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落。
被角被人轻轻掀开,萧若风自背后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手臂环住她的腰,沉缓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温热的气息。
“还没睡”
“嗯,睡不着。”
“纾瑶。”
“嗯。”
“再等我几个月,好不好。”
她垂眸望着手中摊开的话本,书页恰好停在将军出征那一页。纸上墨字密密排布,她却一个字也看不真切。
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委屈与怅然。他总是这样说。
再等几个月。
她不知道数月之后会是什么光景,更怕等到期限将至,他依旧会说出同一句,再等几个月。
林纾瑶抬眸望向纱帐,细碎暗纹层层舒展,影影绰绰,像一朵朵绽在薄雾里的花,朦胧又虚妄。
心口忽然轻轻一松。
极轻的一瞬。
仿佛一根紧绷许久的弦,未曾崩断,却终于卸去了那股死死拉扯的力道。
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心绪。
算不上失望,也算不上悲痛,更近乎于——释然。
萧若风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沉沉呼吸熨在她颈窝,暖意透过衣衫层层漫过来。
她恍惚记起数月之前,也是这般相拥,他也是同她讲,再等几个月。
静默半晌,林纾瑶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我先回豫州。”
萧若风的身体骤然一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你可是恼了?”
林纾瑶轻轻摇头。
旋即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之上,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波澜。
“我没有生气。”
被她这样抱住,萧若风的心猛地一颤,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却又立刻垂眸,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烛光落在她的侧脸,眉眼安安静静,不曾蹙眉,不曾抿唇,不见半分怨怼的模样。
可他心底,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纾瑶——”
“真的没有。”她轻声打断他,抬眼望过来,声音很轻,却分外笃定,“北蛮边境的战事耽搁不得,你该去便去。我留在王府,也不过是日日枯等,不如先行回豫州,好吗。”
字句坦然,寻不出半分赌气的意味。
萧若风望着她,一时竟找不到言辞反驳。
只因她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实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等我回来。”
“嗯。”
萧若风试探着俯身吻上她,她没有躲闪。
他渐渐加深这个吻,呼吸纷乱,手触到她腰间衣带上,见她依旧没有抗拒,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
俩人肌肤相贴,他怀抱着她,低头望着她泛红的眉眼,又轻轻落下一吻。
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可一想到往后长久不得相见,不舍便又翻涌上来。
“到了豫州,要给我写信。”
“好。”
“无论大小事,都要写。”
“好。”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数写来。”
“好。”
她一连应下三声好。
萧若风抬眼,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拂晓微光倒映在她瞳孔,清亮澄澈。
眼底无恨,亦无委屈。
片刻,他浅浅一笑。
“好。”
他松开怀抱,穿好衣服,起身下床。
衣料窸窣作响,脚步声自床边缓缓走远。
林纾瑶起身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萧若风行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拂晓晨风席卷而入,吹得床畔纱帐悠悠晃动。
他回头,再看她一眼。
“你再睡一会儿,早膳我会命人送来。”
“嗯。”
他就此离去。
房门一开一合,轻响落下。
脚步声走过长廊,一点点变轻,最终消散在回廊拐角。
林纾瑶坐在床榻之上,眼泪毫无预兆,一滴一滴静静坠下,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目光落向榻边散落的话本,那册未来得及合上的书卷,仍旧静静停在将军出征的那一页。
她抬手将书册取来,温热的泪珠垂落,滴滴落在纸面,晕开了浅浅墨痕。1
萧若风守诺的话,女主就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终于死心了不等了,我们昌河终于能上位了。
良久,她指尖微颤,缓缓合上书页,将话本轻轻搁置在枕边。
这世间情爱,本就无关对错。
只是她与萧若风,从根骨、宿命之上,便终究不相契合。
你有你的家国万里,我有我的人间归途。不过是此生机缘凑巧,结伴同行了短短一程烟火岁月。
她轻轻躺下身,拢过薄被覆住露在外面的肩膀,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