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淌进来,落在云衍身上
他双手安放在膝头,静静端坐,竟像一尊被月光雕琢出来的玉像。
只是那张脸,比往日看着愈发苍白。
“师父,你怎么了?”
他侧过脸,依旧像从前那样,朝她一笑:“没事。”
林纾瑶的视线落到他搁在膝上的手上——指尖微微颤抖,指节泛着一层异样青白,分明方才耗去了极大的气力。
“师父,是不是为了救我,你受了伤?”
云衍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把温热的帕子重新敷在她的额间。
“师父没事,快睡吧。”
“师父,你的手……”
“无事。”他收回手,拢进宽大的衣袖底下。
她就那样定定望着他,看了许久,眼眶慢慢泛了红。
——
自这场大病过后,云衍便开始教她习武。
衡州的冬天并不算酷寒,院里的木芙蓉,一直能开到腊月时分。
每日天还未完全亮透,晨雾缠绕在枝头,草叶上凝满晶莹的露水,云衍便会唤她起身扎马步。
她本身体质羸弱,撑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身子就晃得厉害,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旧的淤青还没消,新的伤痕又添了上来。
“师父,我站不住了……”
“再撑一撑。”
师父向来不会心软,可每回她快要栽倒的瞬间,总会不动声色伸手将她扶住。
那时年纪小,她心里始终不解,师父教她习武,却从来不传授杀伐进攻的狠厉招式,只教她运转内息、稳固心脉,教她危难时刻用气护住自身。
“师父,你为什么不教我凌厉的剑法?”
云衍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你来说,好好活着,远比胜过旁人更加重要。”
林纾瑶弯起眼睛笑:“活着更重要吗。”
云衍伸出手,认真抚过她的头顶:“活着,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往后,师父偶尔会带她去往天启,探望身在那边的父母。
他们走衡州城外的青石古道,在溪水边拾柴煮茶。
云衍教她分辨各样草药,哪一种可以止血,哪一味能够清肺,哪些叶片嚼碎外敷,便能消肿止痛。
她蹲在溪水岸边,把草药一一摆放在石块上,对待它们,如同捧着世间稀有的珍宝。
“师父,这株是什么?”
“断肠草。”
她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草株丢进溪水里面。
云衍看着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又归于平静:“不去触碰,便不会有害。”
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已经回身坐下,安然煮水烹茶。
云衍还教她辨认星象、推算节气。她仰头望向漫天星河,只觉得繁星如同撒在黑缎上的碎银,璀璨得晃眼。
“师父,天上最亮的那颗是什么星?”
“北辰。”
“为什么它一直待在原地不动?”
“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呢?”
云衍道:“纾瑶,你的话太多了。”
小小的林纾瑶愤愤地哼了一声。
心底却偷偷琢磨,或许就连师父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候何物。
岁月静静流转。
她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可以跟着他翻山越岭,施展轻功奔走之时,身手比山间野兔还要敏捷。
府里的丫鬟见了,个个满心诧异,都说从前小姐稍微走几步路便气喘不止,如今竟能一口气奔上山巅,定是菩萨暗中庇佑。
林纾瑶听罢,只是眉眼弯弯一笑。
哪里是什么菩萨保佑,是师父,拼尽全力护着她活了下来。
又一次从天启探望父母归来,途经一座矮山。
“师父,我们从山巅抄近路走吧。”
云衍应了一声,并未阻拦,只是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地湿滑。摔到第三回的时候,她的膝盖磕破流血。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条路可是你自己执意要选的。”
她开始撒娇:“那师父就不能抱我上去吗?”
云衍偏过脸,并不接话。
林纾瑶轻轻叹口气,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往山顶攀登。
无意间她回头望了一眼——云衍站在几步之外,背光而立,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有什么心绪在心底轰然绽开,滚烫又充盈。她转过身,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踏上山顶的那一刻,长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散乱的发丝糊了满脸。她张开双臂,恍惚间好似整个人都要乘风飞起来。
“师父!”
她回过头,眼眸亮得好似山间夜空的星辰。
云衍就站在几步之外,逆光之下看不清脸上神情,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