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长辈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族里几位叔伯全都齐聚在正堂之上。
“砚卿,你还要这般拖到什么时候?”
“四叔,瑶儿她身子孱弱……”
“身子不好,便多安排几个稳妥仆妇贴身照料,衡州这边的大夫,也可以一并跟着去往天启!”老人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林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如今的仕途,是林家几代人苦心积攒换来的根基。万万不能因为一个女儿,就把整个家族的前程都搭进去。更何况你父亲已经寄来书信,命你尽快动身前往天启。”
林砚卿嘴唇颤动,心里有话想要辩驳,可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屏风的后面,母亲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堂内的一番争执,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当天夜里,母亲走进林纾瑶的卧房,在床边坐下,伸手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林纾瑶已经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小声唤了一句:“娘。”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不懂什么叫仕途,不懂何为抗旨,更不明白什么叫做满门获罪。
她只听得一知半解,隐约感觉是很吓人的大事。
她只知道,父亲要走,母亲也要跟着走,可她一点都不想去天启。
天启路途遥远,冬日又酷寒无比。府里的仆妇闲聊时她听过,那边冬天河面会结上厚厚的寒冰,踩上去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光听描述都叫人打寒颤。
其实她不单单只是怕冷,她害怕离开衡州,更害怕离开师父
夜半三更,她偷偷溜出自己的屋子,跑到了云衍的院落。
月色皎洁,满地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衍坐在廊下的长凳上,身侧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被夜风一吹,忽明忽暗。看见她跑过来,他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凳面。
她快步跑过去,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
“师父。”她闷闷地开口,“我要去天启了。”
“我不想去。”她仰起小脸,眼眶已经泛红,带上了哭腔,“天启太冷,我受不住。”
云衍垂眸看向她,
“那你的父母,该怎么办?”
她低下脑袋:“可是……我只想留在衡州。”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旁人听见,心底还偷偷抱着一丝渺茫的指望。
“只要能跟师父待在一起就够了,师父会照顾我的。”
说完,她抬眼望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不好?”
云衍勾了勾唇角,依旧没有给出答复。
灯火轻轻摇曳,墙上投射的人影跟着晃动几下,而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纾瑶,你年纪尚小,倘若就此离开父母,日后会不会后悔?”
她使劲摇着头,心底泛起一丝期待,软软地回道:“我不会后悔的,师父。”
末了,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如同落叶落进水面,转瞬消散。
林砚卿动身前往天启的前一夜。
他独自一人来到云衍的院中,遣退了所有下人,接着,直直屈膝跪了下去。
林砚卿这一生,只跪拜过父母,只在金銮殿上向帝王行过大礼。可今夜,他跪在云衍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行出最郑重的大礼。
“云先生。”他压着嗓音,“小女纾瑶天生体弱,命数坎坷。林某本事有限,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此番远赴天启,山高路远,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回衡州。”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一字一句格外沉重。
“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求先生,往后可以护小女平安周全。”
云衍就站在原地,既没有躲闪,也没有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月光静静笼罩着院内二人,一个长跪在地,一个静静伫立,四下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声响。
良久之后,云衍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她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会护着她。”
林砚卿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站起身时,膝盖处的衣袍沾满尘土。他没有抬手拍掉灰尘,转身便径直离开了院落。
林纾瑶躲在回廊柱子后面,把方才的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一滴滴打在衣襟上,可她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小孩子简单的心思里,只当这下万事大吉,有师父这句话,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师父答应保护她了。
——
可她的身体,还是出了状况。
那是衡州入春后的第一场雨,天色阴沉沉的,雨丝细密冰凉,落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寒。
林纾瑶从学堂回来,半边身子的衣衫全都被雨水打湿浸透。她当时只觉得一点湿冷不算什么,没当回事。
到了第二天,她便只觉得胸口闷胀难受。
最开始只是几声咳嗽,她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和往常一样,咳上几日便能好转。
可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面,怎么都排解不开。
夜里她蜷缩在床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惨白,额角不停冒出冷汗。
伺候的丫鬟吓得手足无措,急忙派人出去请大夫。
大夫还没有赶到,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她一口鲜血吐在枕边的绢帕上,刺目的红色触目惊心。
丫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等她再次睁开双眼,窗外已经是沉沉深夜。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飘着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混着淡淡的药味。她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腕上搭着一块温热的帕子。
她偏过头,看见云衍正坐在窗边1
(*≧ω≦) 还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