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瑶偏头避开,伸手扒开他的手:“怎么不去安慰你的好哥哥了。”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带着几分刺。
前几日瑾玉王府传出消息,易文君怀了身孕。可她半分欢喜也无,整日闷在院中闭门不出,谁都不肯见,就连太医前来请脉也一概回绝。
萧若瑾束手无策,便托付了萧若风前去劝解。
一想到这些,林纾瑶心底便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太安帝年岁已高,满朝文武谁心里看不透。萧若瑾迎娶易文君,哪里是什么儿女情长,不过是图谋影宗背后的势力。嘴上声声情意,日日嘘寒问暖,那副惺惺作态,实在叫人膈应。
数月前刚刚成婚那会,父亲还特意过来问过她,林家要不要站琅琊王。
那时她便告诉父亲,支持萧若瑾。
并非是她觉得萧若瑾品性多好。
而是萧若风本就无心皇位,外表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最是牵绊缠身,谁倾力辅佐他,到头来反倒容易被拖入泥潭。
她始终想不明白,当初为何要应下这桩赐婚。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他明明可以抗旨。他又不是没有做过——当年太安帝要将易文君赐给他做侧妃,他当庭便直言回绝,纵然引得龙颜大怒,也不过跪了一夜,第二日照旧上朝,笑意如常。
再多抗一次旨意,又能如何。
若是那时他抗下这门婚事,如今她本该还待在豫州。
守着师父的药庐,清晨上山采药,午后蜷在老槐树下翻书,傍晚闲坐溪边静听流水潺潺。
不必身着金丝绣纹的王妃礼服,周旋于天启一众笑里藏刀的权贵之间。更不至于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无端想起豫州的徐徐晚风……
可他没有抗旨。
他接下圣旨,派人千里迢迢将她从豫州接到了天启。
——
“殿下。”她向后靠在软引枕上,神色稍稍平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你曾经同我说过的一句话吗。”
萧若风抬眸望向她。
“什么话?”
“你说,等你兄长登上皇位,无论我想去何处,你都会陪着我。”她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说,就算我已成婚,依旧可以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萧若风面上神色微变。
“我记得。”他低声应道。
“那你倒是兑现啊。”林纾瑶浅浅笑了一声,“如今我哪里都去不得,连你父皇,都要时时敲打于我。”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
银蝶依旧在帐顶盘旋翩飞,有一只轻轻落向她的枕边,薄蝶翼缓缓翕动。
萧若风望着她,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抱了抱,嗓音压得很低:“纾瑶,再忍一忍。”
林纾瑶轻轻将他推开,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下柔软的锦被。
萧若风伸手揉了揉她的指尖,语气温柔哄劝:“再等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林纾瑶静静凝视着他。眼前人眉眼含笑,一派温润如玉。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上,她想起初至天启与他相见的那日。他立在御阶之下,一身玄色蟒袍,抬眼望过来,那目光,像在观赏一朵花,又像在捕捉一阵抓不住的风。
又忆起当初她从豫州奔赴天启备嫁,他早早等候在城郊,亲手掀开马车帘,眉眼温和,含笑望向她的模样。
林纾瑶只觉得喉咙微微发堵。
她声音依旧温软,尾音却裹着化不开的埋怨:“等等等,又是等,我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若风瞧着她这副模样,弯起眼眸,伸手握住她的手。
“快了。往后每一年,我都会陪你回衡州住上一段时日,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天启,说实话,我也并不喜欢这里。”
林纾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既然清楚自己并不贪恋此地,那你可明白该当如何?”
萧若风又好笑又好奇:“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应当放下手中的权柄。”林纾瑶一字一句说道,“而不是一边紧紧握住,一边嘴上说着自己从不贪恋。”
萧若风面露几分无奈,正要开口:“可兄长他……”
话才刚起个头,便被她干脆截断。
“你兄长的路,该由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不该事事都倚仗于你。再说,你又凭什么笃定,少了你,他便做不成大事?”
萧若风没有立刻答话。
寝帐之中静了下来,就连漫天飞舞的银蝶,也仿佛听懂了这番争执,停在帐顶,不再盘旋。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被拢在他掌心,她指尖微凉,手骨细细的,握在手里轻得很。仿佛稍稍用力,便会将这双手捏碎。
“你说得有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林纾瑶抬眉看向他。
“只是,”他顿了顿,字字斟酌,“兄长并非没有才干。只是父皇尚在龙椅之上,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需要时间。”
“时间。”林纾瑶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殿下最常说的便是时间。等一等,再忍一忍,就快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靠住引枕,双臂环于胸前,无奈的看着他。
“你父皇年事已高,”她目光沉沉,字字清晰,“你又无心帝位,只想辅佐兄长。可你越是倾力相助,他便越离不开你。担子只会越压越重,到那时,便不是你想不想抽身——而是你,已经退不了了。”
萧若风彻底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