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绊住了

琴声悠悠在暖阁里漫开，炭盆烧得暖意融融，窗沿凝着一层薄霜。

林纾瑶指尖一拨，曲调缓缓流淌，弹到一半，心神不知怎的，忽然就飘远了，一下子想起师父。

琴音陡然一断。

林纾瑶的指尖凝在琴弦之上，微微发颤。

她又想起师父了。

亦是一个冬日，豫州的残雪初融，庭院里湿漉漉一片，老槐虬曲的枝桠垂着水珠，一滴，又一滴，缓缓坠落在地。师父倚在廊下翻书，她蹲在炉边煎药，陶罐咕嘟作响，蒸腾而起的白雾蒙蒙一片，糊了她半张脸颊。

师父忽然合上书，侧过头静静望了她片刻。

“纾瑶，”他的语调散漫慵懒，“你说，是不是我被你绊住了。”

她手腕一抖，药罐险些倾覆。

“明明日日都是我来煎药、洒扫、做饭，你反倒来怪我？”她气鼓鼓地瞪着他。

师父浅浅一笑。那笑意清淡，一如其人，万事好似皆不入心。

“可不是。我来到这世间后，本打算遍历山河，阅尽人间百态，寻些有趣的际遇。谁料这么多年光阴，大半都耗在陪着你。”

那年林纾瑶方才十三岁。一听这话，鼻头一酸，眼眶瞬间便热了。

“那你便走好了，我又不曾拦着你。”她闷声闷气地答道。

师父只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第二日清晨，药庐已是空空荡荡。

炉火早已冷却，书页依旧摊开在石案上，那一行字迹清晰入目：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师父走了。

他说走便走，洒脱决绝，半字留言、半句道别也未曾留下。唯独留下满屋典籍、毕生修行的功法秘术、独门术法，尽数留给了尚且年幼的她。

林纾瑶立在空旷的院中，久久不动。

她没有落泪。十三岁的少女，独自蹲在师父常坐的那张竹椅旁，将脸颊埋进膝头，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日。

——

片刻之后，琴声再起。

林纾瑶垂眸拨动丝弦，弹的是一首无名古曲，乃是师父昔日教她的调子。旋律舒缓悠长，如溪流淌过青石，如山风掠过林梢，恰似豫州雨后的黄昏。

思绪又飘回师父离去的那一年。

十四岁的她从天启回来独守药庐，白日进山采药，日暮归来，日子沉寂得如一潭死水。一日她在溪边修习师父留下的术法，忽见一人倒伏在浅滩之中，满身血迹。

她费力将人拖上岸，翻过他的身子，心底不由得暗叹，生的到是挺好看。

那一刻她并未急着施救，只是微微一怔。

脑中又浮起师父临走前那句闲谈。她不知道师父去往何方，或许纵情于万里山河，或许已经回到那个她永远触及不到的世界。

而眼前这人，同样像是自天外坠落。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

她屈膝蹲下，指尖探到他鼻下。

尚有一丝气息。

“算你命大。”她低声自语，费力将他拖回药庐。

——

男子苏醒时，望向她的第一眼，眸子骤然亮起。

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半分感激。那目光，好似馋猫望见游鱼，猎手盯住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

“你生得好美。”他开口便道。

她当即一瞪眼：“醒了就离开，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他扬唇一笑，分毫不动。

第二日她一踏进药庐，就见那人居然还赖着没走。

大剌剌半瘫在她的卧榻上，一只胳膊搭着枕沿，随手扒拉架上师父留下那一摞厚厚的功法典籍，翻得哗啦直响，一脸百无聊赖，嘴里嘟嘟囔囔：

“这些书全是功法，和术法口诀要义，干巴巴的半点意思没有，就没有几本讲江湖趣事的话本吗？”

“你为怎么还不走？“

“你救我一命，“他理直气壮，“我自然要留下来报答你。“

“你所谓报答，就是赖在我这里不肯动身？“

“正是。“

林纾瑶气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