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背影清瘦得像一截竹竿,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鼓起来。她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轻得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他。
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她那时还不懂这种感觉叫什么,只觉得他像院中那棵老槐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却已经枯了,不挣扎,也不求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风来,或者等雪来。
有一次他突然跟她说:“小丫头,”他声音沙哑,像是随口一说,“你命里有一劫。”
她那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好奇怪。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云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是修仙界!
云衍在她家住了下来。父亲待他客气,却也防备,毕竟来路不明。可云衍似乎毫不在意,每日只在院中枯坐,偶尔掐指一算,便对着天边发很久的呆。
有一回她咳得厉害,伏在榻边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蜷成一团。云衍走进来,在她后背贴了一掌。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渡进来,像初春的溪水,缓缓淌过她僵冷的经脉。她咳声渐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从那之后,父亲便郑重其事地摆了一桌拜师宴。
林家的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林砚卿亲自将女儿领到云衍面前,一板一眼地行了拜师礼。云衍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依旧苍白,衣袍洗得发旧,与满堂的锦缎华服格格不入。他受了林纾瑶三叩首,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林砚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阅人无数,看得出云衍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像是见过极远极阔的天地,又像是从极深极暗的地方爬出来的人。他不知道女儿拜这样一个人为师是对是错,但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云衍一掌按在女儿后背,那孩子便不再咳血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纾瑶的身子果然好了许多。入冬之后,她竟没有咳过一次,脸色也从蜡黄渐渐透出粉白,像一枝被雨水浇透的枯枝,慢慢抽出了新芽。
可林砚卿的升迁文书也下来了。
那日他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公文发了很久的呆。母亲端了茶进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茶盏,在他对面坐下。
“吏部的调令?“
林砚卿点了点头,将文书推到她面前。母亲展开看了,指尖微微一颤——天启城,御史台,正三品。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
“什么时候走?“她问。
“年后。“
母亲沉默了。她转头望向窗外,院中林纾瑶正蹲在地上堆雪人,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开心。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天启的冬天,她受得住吗?“
林砚卿没有答话。
他何尝不知。衡州地处南疆,四季如春,女儿自幼长在这里,连霜都少见。天启城在北离腹地,冬日滴水成冰,朔风如刀。以她的身子,去了那里,只怕……
他不敢往下想。
可吏部的调令不是儿戏,抗旨不遵,满门获罪。他只能一拖再拖,先以“家中有丧“为由请了半月假,又托人递了折子,说女儿体弱,需延后赴任。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再递一封,石沉大海。第三封递上去,吏部的人传了话回来——林大人,圣意已决,莫要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