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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

暗河:风渡尘缘

天启郊外

  松湫别苑有一处温泉,隐在苍山半腰的松林深处,是太安帝赐给他心爱的九子萧若风的别苑。

  隆冬时节,山间积雪未消,松枝被压得低低弯下去,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抖落一片碎白。泉池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青石矮墙,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霜,石缝间积着昨夜的残雪,被热气一蒸,化成细密的水珠,沿着石壁缓缓淌下来,在池边汇成一小滩浅浅的水洼。

  汤池却恰恰相反——石壁间热气蒸腾,氤氲的水雾漫出池沿,将四周的枯枝冻石都笼在一层湿暖的白纱里。池水引自山腹深处,常年不竭,水面微微泛着硫磺的淡青色,偶尔有气泡从石缝间咕嘟涌上来,碎成一圈细纹,旋即又被热气吞没。池底铺着打磨光滑的墨玉卵石,踩上去温润细腻,水面上漂着几瓣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枯叶,打着旋儿缓缓沉下去。

  林纾瑶出身衡州林氏。林家乃是北离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望族,历代英才不绝,在朝堂与地方皆根基深厚。

  其父林砚卿官拜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掌监察百官之权,圣眷极重。衡州地处北离南部边境,紧挨南疆地界,气候温润,冬日少有酷寒。她自幼长于故土,先天体质羸弱,最畏严寒。天启城的冬天凛冽刺骨,自从嫁与萧若风后,她便再难踏回衡州故土。

  林纾瑶靠在汤池边,后背抵着温热的石壁,热水漫过肩头,蒸得她眼睫微湿。面如桃花,她微微仰起头,后颈浸在水中,露出纤细的一段,发髻早已散开,乌黑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她抬起手,指尖拨了拨水面,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热气中蒸出一缕白烟。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衡州。

  那年她大约七八岁,身子弱得厉害,入秋便要咳上好一阵,衡州的大夫说她先天不足,能养到十岁便算造化。母亲整日愁眉不展,父亲请遍了名医,药罐子就没离过火。

  云衍便是在那样一个深秋来到林府的。

  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脚密得连成一片白帘,院子里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趴在窗边,鼻尖抵着冰凉的窗棂,忽然看见门房抬进来一个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木。雨水从他衣角滴下来,在门槛上洇出一小滩暗红。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趁人不注意溜到客房,踩在湿冷的地砖上,踮脚扒着门缝往里看。那人靠在榻上,面色白得像纸,衣襟半敞,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一双眼睛却极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看见了她。

  自那以后,林纾瑶便隔三差五地往客房跑。

  起初她只是好奇,后来便成了习惯。每日午后,趁母亲午睡,她便蹑手蹑脚地绕过回廊,溜到那间偏院里。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入秋后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云衍总是靠在榻上,面前搁着一碗药,药汁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似乎从不喝,也不催,就那么搁着,仿佛喝不喝都与他无关。

  “你又来了。“他偶尔抬眼看她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她把油纸包往他枕边一放,蹲在榻前仰头看他。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也没说谢。

  她也不恼,自顾自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可好吃了,厨房刚做的。“

  云衍没理她,转头望向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断墙,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瓦,瓦缝里长了一丛枯草,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她后来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性。他不爱说话,问十句未必答一句,答了也总是三两个字,“嗯““不““无妨“。他不挑吃穿,药不喝,饭也吃得极少,有时候一整日只饮几口清水。院里的仆妇换了两茬,前一个嫌他难伺候辞了,后一个胆子小,送完东西便走,多一步也不敢留。

  唯独对她,他偶尔会多说两句。

  有一回她蹲在院中看蚂蚁搬家,看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都蹲麻了。云衍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怕闷?“

  她抬头,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睛亮亮的:“蚂蚁在搬家呀,要下雨了。“

  他沉默片刻,说:“明日不会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抬头看了看天。

  果然,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她觉得他厉害极了,追着他问为什么,他却不肯说了。

  又有一回,她不小心打碎了他案上的茶盏,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云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碎了便碎了。“

  她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来得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