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第二十章 · 纸背

第二天上午，楚渊没有去见陆督查。

他去了天枢城东区的旧书市。那地方在一条窄巷深处，两侧的铺子挂着褪色的布幡，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旧纸本、拓印件、和从各地收来的散页。楚渊在其中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归源之眼扫过店内的货架——一层层泛黄的卷宗和笔记排在架上，有些是私人笔记，有些是地方志的散页，还有一些是觉醒总署早年流出的公开简报抄本。

店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后面拿一块麂皮擦铜器，头也没抬："找什么？"

"十六年前的觉醒总署人事变动记录。公开版就行。"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铜器走进里间翻了一会儿，抱出一摞泛黄的纸册堆在柜台上。"十枚铜币，自己翻。"

楚渊付了钱，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开始翻那摞纸册。纸册是当年觉醒总署公开的季度简报合订本，上面印着各类人事任免和机构调整的条目。他翻到十六年前那几期，目光一行行扫过。沈渡的名字在当年第二期的简报上出现了——"天枢城觉醒总署署长沈渡，因个人原因提请卸任，经总部批复同意，于本季度末正式离岗。"下面附了一段简短的离任致谢，措辞礼貌，没有任何异常信息。

然后在同一期的后面几页，他看到了另一条条目："天枢城觉醒总署特情评估科，新调入负责人一名。姓名：陆征。"后面附了一段极简的履历介绍——此前在总部档案室任职七年，历任资料整理、编目审核等岗位。

陆督查是在沈渡离任的那个季度调入天枢城的。同一批简报，同一期。一个是离任署长，一个是新调入的特情评估科负责人。时间线上，两人的交接期至少有三个月重叠。

楚渊把那一页夹好，把简报合拢放回柜台。他又翻了后面几期，没有再找到关于沈渡或陆征的其他条目。沈渡的名字在离任简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陆征的名字在后续的简报中出现了几次——职务从特情评估科负责人逐步升迁，在十二年前被任命为天枢城觉醒总署督查，此后没有变化。

他把简报还给了店老板，道了谢走出铺子。阳光从墨云穹顶的缝隙中漏下来，把旧书市窄巷里的石板地照出斑驳的光块。他站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把时间线在脑海中重新理了一遍：

沈渡在卸任前提交了两次关于界壁裂隙异常的报告，未获批复。他卸任，消失。陆征在同一季度调入天枢城，进入沈渡曾经管辖过的总署系统。两人在时间上有重叠，但公开记录中没有显示他们之间有过直接的工作交接。沈渡在落星岭塔楼里留的笔记说他怀疑界壁入口被人为挪动，卷宗里说建议实地确认，而那句话被人划掉了大半。沈渡留的纸条说"别信陆督"，但他没有解释原因。

楚渊站在巷口的光块中，归源之眼收窄到最低功率。他没有证据证明陆督查有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沈渡完全可信。两个人都有合理的解释——沈渡离任可能真的是因为报告被压，陆督查调入可能真的是正常的人事轮替。但现在有裂痕的是"时间"，三份信息叠在一起，它们之间的缝隙恰好容得下很多种可能性。

他决定继续观察。

当天下午，他去了城北的一家物资铺子，用口袋里那部旧通讯器里的余额买了一批压缩干粮、备用绷带、一捆轻质绳索和两枚新照明晶石。秘境还有十一天开放，他打算再去落星岭两次，把源质积累推到至少一万以上。

当天傍晚回到出租屋，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夕阳从墨云穹顶的缝隙中斜射进来，把窗台上的灰尘染成暗金色。他喝了两口水，然后把沈渡那只金属管从衣袋里摸出来，拔开管帽，抽出皮纸又看了一眼。

"别信陆督。"

字迹和之前所有纸条一致。他看完之后把皮纸卷好放回去，把金属管重新封紧。他对着窗外的暮光看了片刻，然后把金属管和锁字纸条放在一起收进了铁皮柜子最底层。

他不会因为一句"别信"就断掉和陆督查的联系。他需要陆督查提供的秘境清单、通行许可、和上层情报网络的支持。但他也不会再把所有信任都押在单一一方的信息上。从现在开始，他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要对得上另一方的印证才进入行动。

窗外的墨云穹顶在暮色中翻涌着。楚渊靠着椅背合上眼，归源之眼在黑暗中持续运转，把落星岭深处那面墙的位置、塔楼残壁上的笔记、金属管里的警告、陆督查的档案记录、秘境清单上的日期——所有这些碎片在意识底层平铺展开，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闪着光。

距离秘境开放还有十一天。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十一天里把源质积累到至少一万以上，确保三阶有足够的前置储备。落星岭深处那片岩板区域，还有更多像那头伪实体化生物一样的高价值目标。

他睁开眼，在通讯器的备忘录里删掉了"陆督查"备注后面的问号，在旁边加了一个新词："验证。"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落星岭，明天再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