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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反局

队列在城外的官道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逐渐偏离主路，拐进了一条被荒草覆盖的旧车辙道。两侧的丘陵渐渐隆起，植被从低矮灌木过渡为墨绿色的密林，空气里的原力浓度开始稳步攀升。归源之眼全程保持着全功率扫描，沿途的数据流正常——原力生物稀少，地形标准，没有伏兵，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光头胖子在前面带队，步伐沉稳，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瘦高个副手走在队伍最前方，短刀在腰侧晃荡。其他成员各自沉默地走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和普通的猎团出队没有区别。

楚渊走在队伍中后段。他的右手保持在口袋里，隔着布料一直触碰着那张秘境情报纸页的边缘。归源之眼持续不断地扫描着前方和后方，到目前为止，这片丘陵地带没有任何不符合野外环境的异常信号。

但他依然记得那个凡人年轻人口型。他清楚记得那双嘴唇在玻璃后面无声张开的形状。

别去。

正午之前，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溪谷旁停了下休整。光头胖子吩咐众人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检查装备。楚渊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石坐了下来，拧开水袋喝了一口，然后把水袋盖好搁在膝上。

归源之眼的扫描没有停。他闭着眼，把注意力延伸到队伍成员之间的细微互动上。有人递水壶给旁边的人，有人在整理绳索，有人靠树打盹——正常。

然后他看到瘦高个副手从溪谷上方的一块凸岩后面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叠好的布袋。那布袋不大，看起来像装了某个稍沉的东西，被瘦高个若无其事地塞进了她自己的背包侧面。

归源之眼自动捕捉布袋与背包表面接触时的数据——布袋外层沾着极细的灰白色碎屑，经过辨认为一种特定的矿粉。这种矿粉在天枢城的几个特定区域出现过，其中一个区域在觉醒总署的邻街。

觉醒总署。邻街。

楚渊的意识中那几个碎片重新拼合了一次。凡人年轻人的口型。猎团里不该出现的凡人成员。瘦高个从溪谷上方带回来的布袋。矿粉的产地接近觉醒总署。所有碎片在同一时刻连成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指向一个他原本没想到的人。

他前世六阶时得罪过几个人。上辈子的他一路冲得太快，从四阶到六阶的过程里踩碎了不少人的利益。其中最恨他的一个，现任天枢城某个暗中势力的首脑。那个人做事不喜欢亲自动手，习惯用替身和层层代理。上一世楚渊冲击七阶失败坠入归源海之后，那人的势力应该已经扩张到了五阶层面。现在重生回来才几天，对方的触角不可能这么快就伸到他身上来。

除非——那个人早就盯上了全系通修者。

全系一阶的原力波动再收敛，在外人看来也只是一团"浑浊但没有威胁"的信号。但对于那些专门收集修行者情报的高层势力来说，"浑浊"本身就是足够引起注意的异常。觉醒日那天他在操场上徒手拆了四头墨渊兽，陆督查压下了他的档案，但旁观者有七百多人。那七百多人里，只要有一个是那人的眼线——

楚渊睁开眼。他把水袋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来朝光头胖子走去。

"团长，我有个事。"

光头胖子正在啃一块干硬的肉饼，闻言抬头："说。"

"前面的路我有点吃不准。我第一次来这个方向，想看看地形图。"

光头胖子嚼了两下肉饼，从腰侧抽出一卷泛黄的皮纸递过来。楚渊接过去展开，目光扫过图面上标注的路线和地形标记——他手里那份秘境情报上标注的路线与这张图的路线在前半段完全一致，但在接近入口约四里处出现了分叉。他的路线图上标的是向北偏西的方向转弯，而这张地图上标的转向方向是北偏东。

两条路线都有人工标注的痕迹。两条路的终点都在同一片区域附近，但偏西的那条经过一处标注为"残留原力潮汐活跃带"的地带，偏东的那条没有这个标注。光头胖子给他的这张地图，刻意隐去了原力潮汐活跃带的信息。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按照这张地图走，就会避开那个地带，从一条更安全但更慢的路线绕过去。但楚渊的情报上明明白白写着：秘境入口正是位于那片原力潮汐活跃带中央。避开它，就等于完美地错过了入口。

这个猎团的所谓"秘境勘探"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进秘境。他们要去的是一处别的什么地方。

楚渊把地图合起来递还给光头胖子，说："清楚了。"他退回原位坐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归源之眼已经开始重新规划下一步的路线和战术选项。现在他面前有三条路：一是在出发之前点破这件事，但缺乏确凿证据，而对方在人数和战力上都占优；二是跟着他们走到底，等对方暴露意图之后再反击——风险高，但能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刻拿到主动权；三是直接脱离队伍离开，但这样会失去秘境入口的机会，而且对方既然设了局就不会轻易放他走。

他选择第四条路。

队伍重新上路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从丘陵变为了一片低洼的谷地，两侧的坡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归源之眼捕捉到前方两百米处的地貌特征和秘境情报中的描述出现了一处关键重合——一条被藤蔓覆盖的天然沟壑，沟壑底部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隙，裂隙深处漏出的原力波动频率与三级秘境的能量特征吻合。秘境入口就在那里。

但光头胖子的队伍正在朝偏离它大约一里的方向行进。他们的路线沿着谷地边缘的坡道向西绕行，逐渐偏离那道裂隙的方向。楚渊在队伍中段，观察着前方队员的移动轨迹——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行走，没有警惕姿态，没有战术队形。如果这是个伏击陷阱，他们还没到预设地点。

他放慢了半步。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侧身一矮，没入了右侧坡壁的藤蔓丛中。归源之眼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路径标记——坡壁藤蔓后面的岩壁上有几个天然形成的落点和凸缘，配合他的空间折跃，可以在三秒之内脱离这片区域。

他在藤蔓丛中顿了一拍。前方队伍依然在行走，没有人回头。那个瘦高个副手走在最前方，她的背包侧袋里那个装了矿粉的布袋露出一角，在行走过程中轻微晃荡。

楚渊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消失了。

空间折跃，第一跳，落点在坡壁上方约七米处的一棵墨心槐的横枝上。第二跳在横枝末端，落点越过坡脊，进入谷地另一侧的密林。第三跳落点在密林中一块平整的巨石后方，完全脱离了队伍的视线范围。

三道折跃，间隔总共不到两秒。落地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溪谷方向传来的骚动——有人喊了一句"空间系的不见了"，然后是光头胖子的粗嗓门喝问。楚渊没有回头，压低身形向那道天然沟壑的方向快速移动。他的路线是归源之眼全程规划好的，每一步都落在藤蔓覆盖的石面上，不踩碎叶、不惊飞鸟。那道裂隙入口的能量特征越来越清晰，像一盏暗绿色的灯在视野深处缓缓亮起。

他大约走了两里，然后在沟壑边缘停下。下方的裂隙大约有三米长、半米宽，边缘覆盖着浓密的苔藓，裂隙深处漏出的原力波动带着一种明显不同于野外的规整感——人造结构的残留。

他滑下去，侧身挤进裂隙。内壁狭窄处需要收腹贴着石面才能通过，大约行了七八米后，通道突然开阔，呈现出一个约两间房大小的地下空间。地面铺着规整的方形石砖，砖缝之间残留着已经干涸的银色纹路。四面墙壁上有凿刻过的痕迹，像是什么人曾在这里居住或布设过某种结构。

归源之眼扫描了整片空间。没有墨渊兽，没有陷阱，没有原力生物。但东南角的一面墙下，堆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碎屑——和瘦高个布袋里那层矿粉一模一样的成分。有人最近来过这里，把这处秘境预先摸过了。

楚渊在那堆碎屑前蹲下来，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矿粉很细，比普通的石粉更滑，带着淡淡的原力残留。他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在正北方向的墙面上，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处与其他砖面温度略有不同的区域。归源之眼扫描确认——那是一块可移动的暗砖。

他按下暗砖。墙壁内侧传出轻微的机括转动声，然后一片靠近地面的砖面向内收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狭小空间。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只巴掌大小的密封铁盒。

楚渊先抽出了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炭笔匆匆写的："猎团是散饵，局不在秘境。他们要你活着带回奇物，然后在返程路上动手。动手的人不是光头，是另一批。东西先给你，你欠我个人情。归源客，记得还。"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笔画符号——一把打开一半的锁。

觉醒总署的徽记是一把打开的锁。这把是打开一半的。

楚渊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衣袋，和陆督查那张纸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了那只密封铁盒。盒子里垫着绒布，布面上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晶石。归源之眼自动捕捉它的数据——能量密度远超普通原力结晶，内部结构精密，大约相当于五分之一件神物的碎片。在墨源星上，这种碎片通常被称为"神物残片"，虽然不足以单独作为晋升材料，但可以用作奇物级的交易货币。

他合上铁盒，也收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地下空间。矿粉、暗砖、纸条、铁盒——有人在秘境入口处给他留了一条预设通道，比他今天整个猎团行动还要早。那个人知道他会来，知道猎团有问题，提前备好了这条路和这份"礼物"。

问题只有一个：那个人是谁？一把打开一半的锁，觉醒总署的变体符号。不是陆督查，陆督查的做事风格更直接，不会留符号和隐喻。也不是那个凡人年轻人，他传递口型已经是极限了。

楚渊站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央，四周的石墙上残留着千年前的银纹印记。归源之眼深处，那个三百亿的数字在持续跳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和纸条，感受着手指下方两件物品各自不同的温度和触感。

意料之外的事有两件。一件是骗术——猎团是伪装，秘境是诱饵，返程的路上有人要对他动手。另一件是这份礼物——提前留在这里，算准他每一步的路径，连他脱离队伍的时间点和偏转方向都精准覆盖了。

他花了大约五秒钟把这两件事并排摆在意识里，然后做出了决定。先不深究送礼者是谁。先走完秘境，拿到奇物，在返程路上迎战那批"另一批人"。然后带着纸条和铁盒去找陆督查，用那神物残片换取信息。

至于这把开了一半的锁——

"归源客，记得还。"他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说：

"我会还的。但我得先知道你是谁。"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