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里。小区旧,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们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叠着响。苏砚辞走在前,陆峥在后,手里提着一袋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速冻馄饨和两瓶水。
门开了。陆峥侧身让苏砚辞进去,自己弯腰换鞋。屋里的暖气片烧得不算旺,但比外面暖和许多。苏砚辞站在玄关,没动。他扫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一台很小的电视,墙上没有照片,只有一面光秃秃的白。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这里,没什么人住的样子。”苏砚辞说。
陆峥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铁盒里。钥匙撞出“哐”一声。“忙起来,回来就睡。不做饭。”他说。
苏砚辞“嗯”了一声。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里面是件灰蓝色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陆峥把馄饨拎进厨房,锅接水,打开火。蓝火苗跳起来,映在瓷砖墙上,一明一暗。苏砚辞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陆峥动作利落,但手有点生,像很久没做过这些。
“你坐会儿。”陆峥头也不回地说。
苏砚辞没坐。他走到厨房里,拿起那两瓶水,拧开一瓶,递到陆峥手边。陆峥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台面上。水珠顺着瓶身滚下来,积成很小一摊。苏砚辞用指腹抹掉了。
“我以前自己住的时候,也常常煮馄饨。”苏砚辞说,“冬天晚上写报告写到半夜,煮一碗,连汤喝下去。胃暖了,人就还撑得住。”
陆峥回头看了他一眼。水开了,他把馄饨倒进去。白汽一下子扑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视线。苏砚辞往后退了小半步。陆峥用筷子搅了搅,说:“那以后,你半夜想吃了,就过来。”
苏砚辞笑了一下。那笑从水汽后面浮出来,不真切,但暖。
馄饨端上桌。两只碗,没分开。陆峥从柜子里找出一小瓶醋,往苏砚辞碗里滴了几滴。苏砚辞说:“够了。”陆峥才停手。两人面对面坐下。屋子里很静,只有筷子和碗偶尔碰撞的声音。窗外有雨丝斜斜地贴在玻璃上,像谁用笔在慢慢画线。
“林知微的结案报告,我明天交。”陆峥说,“赵局看过初稿,说没问题。江亦帆的取保,法制科也批了。限制离市,每周报到。”
苏砚辞“嗯”了一声。他低头吃馄饨,吃得很慢。汤是清汤,上面浮着几粒葱花。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陆峥以为烫,刚要开口,苏砚辞说:“淡了。”
陆峥起身去拿盐。苏砚辞说不用。陆峥没听,回来往苏砚辞碗里撒了一点。苏砚辞尝了,点头。陆峥这才坐下。苏砚辞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挺会照顾人。”
陆峥夹着馄饨的筷子顿了顿。他没抬头,只哼了一声:“看对谁。”
苏砚辞没接话。他低头吃,把最后一个馄饨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陆峥收拾碗筷,苏砚辞要帮忙,被陆峥挡开。“你坐着。”他说。
苏砚辞就坐着。他看陆峥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轻。这个房子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裁出来的小盒子,简单,安静,没有多余的东西。苏砚辞靠在椅背上,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了闭眼。
陆峥擦干手出来,看见苏砚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着,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陆峥轻手轻脚过去,从卧室抱了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又把客厅那盏白亮的顶灯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光很柔,像黄昏时从厚云后漏出来的最后一层。
苏砚辞没醒。他的呼吸很浅,眼下有薄薄的倦色。陆峥蹲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苏砚辞脸侧的一撮头发拨开。指尖擦过耳廓,苏砚辞动了一下,没睁眼,只往毯子里缩了缩。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外面那座城像被水洗得发虚,只剩几处灯火还醒着。他看了看手机,陈默发来消息:“沈若瑶一审排期下来了。下月六号。法院那边问,苏顾问要不要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
陆峥回:“明天问他。”
他回头。苏砚辞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际。陆峥走过去,重新替他盖好。苏砚辞迷糊地叫了一声:“陆峥。”
陆峥蹲下,低声回:“嗯。”
苏砚辞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陆峥关了手机,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茶几。雨声从窗外透进来,细密而均匀。他就那么坐着,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