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周豹带着人兵分三路。一路潜进丞相府下迷香,一路在山下接应,还有一路跟着谢予辞守在丞相府后门等着收人。
子时刚过,丞相府的灯火一间接一间熄了。迷香从房梁缝隙和窗棂孔洞里飘进去,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整座府邸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豹翻墙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让人从后门把丞相陈敬之抬出来。
老头儿穿着中衣,头发散乱,嘴里塞了布,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被两个人扛着往山下走的时候还在打鼾。谢予辞站在后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药量没问题吧?别把人弄死了。”
“迷香而已,剂量算好了的,醒过来最多头疼两天。”周豹拍了拍手,“谢公子,该你了。”
谢予辞点了点头。他自己爬上了第二辆板车,在干草堆里躺好。周豹拿了根麻绳在他手腕上松松绕了两圈——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活扣,外人看着是绑紧了,他自己一挣就能开。
“委屈你了谢公子。”
“不委屈。走吧。”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赶着往城外走。夜路颠簸,轱辘碾过土路咯吱咯吱响。谢予辞躺在干草堆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里盘算着明天和后天的棋该怎么走。
到了雾岭寨子里,周豹的人把丞相抬进一间柴房扔在墙角,手脚又加了两道绳,嘴里的布换成了一块更厚的,确保他就算醒了也喊不出声来。谢予辞被安排进隔壁一间小屋,干草铺了薄被,简陋但好歹能躺人。
“周豹,”谢予辞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明天天亮之后,你让你的人下山放消息。”
周豹靠在门框上:“怎么说?”
“就说雾岭山匪昨夜绑了两个人——户部尚书谢崇山的大公子谢予辞,和当朝丞相陈敬之。两票都是大买卖,正等着朝廷来谈赎金。”
周豹咧嘴笑了:“明白了。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当朝丞相,两票绑一块儿,够那些人喝一壶的了。”
“对。而且记住——要强调我跟我爹的关系,就说‘谢尚书的儿子也被绑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也是受害者。”
周豹点头:“放心,这话我一定传到位。”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京城。
“雾岭山匪昨夜绑了人——户部尚书谢崇山的大儿子谢予辞,还有当朝丞相陈敬之!两个大活人全被扣在山上了!”
消息传到尚书府的时候,谢崇山正坐在前厅喝茶。他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猛地站起来,整张脸煞白。“……予辞被绑了?!”
前来报信的衙差喘着气:“是、是的谢大人!今早城郊有人上山拾柴,看见寨门口挂了两面旗,上面写着绑了两个人——一个是您儿子,一个是丞相!”
谢崇山攥着袖口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旁边的老管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别急!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但谢崇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他儿子安排的。可他脸上的表情、颤抖的手、发白的嘴唇全是真的。他知道计划归计划,但儿子此刻真的在山匪寨子里,万一出点岔子,那就是真的人命关天。
“快……快派人去打探消息!”谢崇山的声音嘶哑,“让人去雾岭山下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丞相昨夜失踪了,府中仆从今早醒来发现主卧空荡荡的,被褥还带着余温人却不见了。紧接着听说丞相被山匪绑了,府中幕僚们聚在一起急得团团转。但更让他们焦心的是另一件事——谢崇山的儿子也被绑了。谢家跟他们一样是受害者。也就是说,这事儿跟谢崇山没关系。
原本有几个幕僚还怀疑过谢崇山——毕竟丞相刚查过他的户部账目,会不会是他狗急跳墙?但谢予辞也被绑了的消息传来,这个怀疑就站不住脚了。谁会拿自己亲生儿子的命去冒险?没人会。
于是没有人急着去翻谢崇山的旧账。丞相手下的党羽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怎么把丞相救回来”这件事上,没人再有心思去查户部的账本了。
第二天,第三天。消息越传越广,全京城都知道谢崇山的儿子和丞相一起被山匪扣在了雾岭上。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事儿,有人说山匪胆大包天,有人说朝廷该派兵围剿,还有人叹气说“谢尚书也是倒霉,儿子莫名其妙被连累了,这该不会影响我们的新书更新吧,我们还等着看谢公子的新书呢。”。
第三天一早,谢崇山终于动了。
他抱着那只上了三道锁的樟木箱子走进了宫门。朝堂上文武分列两侧,他出列跪在殿前,将箱子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臣谢崇山——弹劾丞相陈敬之!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边军、意图谋反!箱中乃臣多年暗中所记的账目明细,陈敬之经手每一笔赃款的去向,以及朝中依附于他的三十六名大臣名单——全都在此!”
满殿哗然。但没有人把他往“绑架丞相的幕后主使”那方面想。所有人都知道——谢崇山的儿子也被绑在山上呢。一个把自己儿子都搭进去的人,不可能跟山匪合谋。
裴烬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殿前接过那只箱子。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三十几张面孔,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陈敬之现在何处?”
“回陛下,与臣的儿子一同被扣在雾岭山寨中,山匪扬言要谈条件。”
裴烬合上箱子,沉默了片刻。“传朕旨意——雾岭山下兵马原地驻守,不许进攻。丞相既然在山上,那就让他先待着。”他又看了一眼谢崇山,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谢爱卿,你今日当殿弹劾有功。等丞相回京,朕会亲自审他。”
百官退朝的时候,那三十六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丞相不在京城,发号施令的人没了。账本在皇帝手里,生死捏在别人手中。
当天下午,这36个大臣被一一押入大牢。
而雾岭山寨里,谢予辞正蹲在寨门口啃周豹送来的烤红薯。
“菜包,朝里现在什么情况?”
“丞相派系三十六人已经被押入大牢。谢崇山弹劾成功。裴烬下令围山不攻,显然是等更多人狗急跳墙。丞相被扣在山上,端王派系群龙无首,而且您爹一次性把丞相和他安排的那些大臣的贪污证据全部都在朝堂上展示出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另外——周豹的手下刚刚来报,丞相今早醒了两回,他们给他狠狠的揍了几顿终于让他闭嘴了。”
谢予辞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过两天,等他那些同党全交代完了,咱们再把他送下山。那时候他回去一看——直接押入地牢秋后问斩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山脚下那片火把连成的长龙,嘴角翘了翘。等到丞相倒了,端王的臂膀断了一根,他爹的罪证从此再也没人提了。而他谢予辞——在所有人心目中就是一个“倒霉被连累的尚书公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周豹,”他转身往回走,“明天让山下再送点热饭菜上来。烤红薯吃了三天了,我想吃点有肉的。”
周豹在山寨门口嘿嘿笑着:“好嘞谢公子,明天让弟兄们下山送烧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