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辞正准备出门去醉仙楼吃午饭,谢予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哥!别吃了!出事了!”
“怎么了?戏苑着火了?还是咋了?”
“爹被丞相府的人叫走了!”谢予安压低嗓门,脸色发白,“我刚才去户部送账本,亲眼看见丞相府的管家把他请上了轿子,说是‘丞相大人有事相商’。”
谢予辞的笑容瞬间收了。
丞相。端王的亲信。朝中根基最深的老狐狸。这段时间他频频出入皇宫、跟皇帝裴烬越走越近,丞相不可能不知道。一旦他爹被丞相扣住问话,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或者丞相一怒之下抛出他爹贪腐的证据来威胁,那谢家就完了。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弟,我出去一趟。你别跟着。”
谢予安在后面喊:“哥你去哪儿?!”
“去把爹救回来。”
丞相府谢予辞是头一次来。
门口的家丁拦了他一下,他说自己是谢崇山之子,是来寻父亲回去的,家丁进去通传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放他进门。穿堂过院,层层叠叠的房檐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廊下站着的家丁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藏了短刀的轮廓。
谢予辞面不改色地跟着领路人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他爹坐在客座上,脸色煞白,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茶杯盖子无意识地转来转去。主位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五六十岁年纪,面皮松垮但目光锐利,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猎物上钩的老鹰。
这就是丞相陈敬之。
“谢公子来了。”陈敬之没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你爹方才还在说你。年轻人,坐吧。”
谢予辞在他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拱了拱手:“丞相大人,家父近来身体不好,今日忽然被您请来,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若有打扰之处,还请丞相见谅。”
陈敬之摆了摆手:“无妨。老夫也只是想跟你爹聊聊家常。”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谢予辞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谢公子最近跟陛下走得挺近?”
来了。谢予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说你前几日还去了御书房面圣?昨日又进殿旁听朝会?”陈敬之的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像敲在骨头上的钝锤,“老夫有些好奇——你一个尚未正式授官的举子,怎么跟陛下走得这么近了?”
谢崇山的后背明显僵了一瞬,握茶杯的手指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既保命又不惹麻烦。
谢予辞在他爹开口之前先接上了话:“丞相大人,这事说来话长。”
陈敬之挑了挑眉:“老夫有的是时间。”
“我写了几本话本,陛下看了觉得有意思,便召我进宫聊了几句。后来我又在醉仙楼弄了些新鲜吃食,陛下尝了觉得不错,便多问了几句。”谢予辞摊了摊手,表情坦诚得不像演的,“昨日殿上我提了下午上朝的事,陛下答应试一个月——这事丞相大人想必也听说了。”
陈敬之点了点头:“听说了。老夫还觉得奇怪——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想到要改祖制的?”
谢予辞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因为……臣想让陛下习惯享乐。”
陈敬之端茶的手顿了一拍。“……什么?”
“丞相大人,您想啊,”谢予辞的表情又诚恳又无害,“一个皇帝如果每天寅时起来上朝,精神紧绷,事事亲力亲为,那他很难不成为一个勤政的君主。但如果他习惯了下午上朝、每天懒散度日,闲下来就想看话本、尝点心、玩新鲜玩意儿……那他还会有心思管政务吗?”
陈敬之看着谢予辞,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了。
谢予辞继续加码:“我给他送话本,他沉迷故事;我给他送炸鸡刨冰,他贪嘴享乐;我提议下午上朝,他作息松散。长此以往,他沉浸在安逸中,朝中大小事务自然会更多地仰仗丞相大人这样的老臣来操持——到时候,谁受益最大,丞相大人心里比我清楚。”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陈敬之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些,那层警惕的壳裂开了一道缝。他看了谢予辞一眼,又看了看谢崇山,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
“……谢公子年纪轻轻,心思倒深。”
“丞相谬赞了。我一个小辈,哪有什么深心思。不过是替家父和丞相大人多考虑几步罢了。”谢予辞笑着拱了拱手,“我爹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能有今天,靠的是谁——他心里有数。我们谢家,永远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敬之,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誓词。谢崇山在旁边听着,额头的汗已经落了,但嘴唇还紧紧抿着,一个字都不敢接。
陈敬之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神色松弛了一些。“你们父子回去吧。老夫今日叫你们来,只是随便聊聊,别多想。”
谢予辞站起身行礼:“多谢丞相大人体谅。那晚辈就和家父先告退了。”
谢崇山也站起来拱了拱手,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厅。穿过长廊的时候谢予辞走在他爹前面半步,步子快而稳,直到走出丞相府大门上了自家的轿子,他关门落帘的一瞬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轿子动起来晃悠着往前走,谢崇山攥着儿子的手,声音发颤:“予辞……你刚才跟丞相说的那些……什么让皇帝享乐放松警惕……是真的假的?”
“假的。”谢予辞往后一靠,闭着眼揉眉心,“我编的。不这么说他信吗?”
谢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丞相他……信了吗?”
“半信半疑。但至少今天不会动咱们。”谢予辞睁开眼看着轿顶,“他说‘随便聊聊’,但他心里肯定在盘算。我爹,咱们以后得更小心。”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丞相手里是不是有您的把柄?比如……证据之类的?”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知道我贪了多少。当年经手银库调动的时候……他留过底。”
谢予辞闭了闭眼。果然。七百万两的银子给了土匪,但丞相手里可能还留着账目底单。那玩意儿比银子本身更致命——银子能熔掉,账目焚了还有副本。
“爹,从今天起,您上朝时别跟皇帝走太近。私底下也别让人看出咱家跟皇帝有任何亲近。至少在丞相倒台之前,您得维持住‘中立观望’的表象。”
谢崇山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轿子在黄昏的暮色中穿过长街往尚书府的方向走。谢予辞靠着轿壁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丞相陈敬之,端王裴珏,边塞的军队,朝中安插的党羽……他必须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全摸清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菜包在他脑子里低声报了一句:“宿主,今日丞相府之行的附带效果——您刚才那番‘让皇帝享乐’的谎言,成功让陈敬之的警惕值下降了三成。但同时系统检测到,他在您离开之后叫了贴身幕僚进去议事。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您。”
“我知道。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谢予辞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先拖住他。等我摸清楚他全部的底牌,再跟他翻脸。”
他爹靠在旁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似乎睡着了。谢予辞看着他爹那张疲惫的老脸,心里默默想着——等这事完了,一定让他爹把户部那些烂账全烧了。干干净净的谢家,才是能站稳的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