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辞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
七百万两的包袱卸了,他连梦都是空白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睡得人事不省,直到晌午时分被人从被窝里硬生生薅出来。
“予辞!予辞你醒醒!出事了!”
谢予辞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见他爹那张脸凑在跟前,五官都快变形了,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双手攥着他的肩膀晃得他脑袋发晕。
“……爹?您干嘛呢?大早上的……”
“大什么早上!都快午时了!”谢崇山的声音都在抖,“予辞,我问你一件事——城郊庄子地窖里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谢予辞被晃得彻底清醒了。他眨眨眼,看了他爹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哦,那些银子啊。我送人了。”
谢崇山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松开儿子的肩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送、送人了?送给谁了?予辞,你可千万别乱来,那是七百万两!不是七两!你送给谁了?!万一那人嘴不严把事情捅出去——”
“爹,您别急。”谢予辞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后脖颈,“我送的人是山匪。雾岭那一带的,大当家叫周豹。”
谢崇山的表情凝固了。
他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破了音的话:“……山匪?!你把我攒了十二年的七百万两送给了山匪?!谢予辞你是不是疯了?!”
“爹,您先别心疼。”谢予辞站起身,拍了拍他爹的肩膀,“您听我说完。那些银子底下全印着户部的官戳,您放在地窖里一天,谢家就危险一天。万一哪天有人进了那个庄子发现了地窖,咱们全家掉脑袋,您辛辛苦苦攒的那些东西全成了抄家的罪证。”
谢崇山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谢予辞说的是对的。那些银子放在那里,终究是个隐患。可是……七百万两啊!他贪了十二年、攒了十二年、小心谨慎藏了十二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可是七百万两……”谢崇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颓丧,“我攒了这么多年……”
“爹,”谢予辞把他爹按到凳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您想想,要是那些银子被朝廷查出来了,您攒这些东西为了什么?留给谁花?咱们全家都上了刑场,钱留着有什么用?”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那些他在半夜偷偷去庄子里清点、摸了一遍又一遍才放心回去睡觉的银子——全没了。
“予辞,”谢崇山开口,声音沙哑,“你真觉得……没了比留着好?”
“爹,我跟你算笔账。”谢予辞竖起手指,“虽然那些银子没了,但咱们家现在的家底是干干净净的。你这些年明面上的俸禄、置办的一些田产、我弟做生意赚的钱,还有我卖书赚的钱,这些钱足够咱们一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把手搭在他爹的手背上。“可银子要是留着,那就是一把悬在咱们头顶上的刀。哪一天刀落下来了,全家一起完蛋。您说,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谢崇山的手背在发抖。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长叹了一声。
“……你说得对。命比钱重要。”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发红,但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是予辞,七百万两就这么给了山匪,他们要是拿了银子到处乱花,官银的印记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这您放心。”谢予辞笑了笑,“山匪们比咱们更怕被查到。他们拿到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官印熔掉重铸,再散到市面上流通。等那些银子进入民间流通转上几道手,谁也追溯不到源头。到时候就算有人追查,怎么也扯不到咱们谢家头上。”
谢崇山听着,眼神渐渐从心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大儿子。从前那个只知道喝酒的废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这个人胆子大、心思细、下手狠,七百万两说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么多的?”
“摔了那一跤,脑子就清醒了。”谢予辞还是那套说辞,笑眯眯的,“爹,您别心疼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您要是觉得手头紧,我写的书还挣着钱呢,我弟那些铺子也在赚钱。饿不着您。”
谢崇山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笑,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爹我什么时候饿着自己过?”
“那不就行了。”谢予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爹,别想那些银子的事了,以后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过。”
谢崇山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予辞……这事儿,你做得对。爹……谢谢你。”
谢予辞站在屋里看着他爹微微佝偻的背影,那个背影里透着松快——那是卸下了十二年的重担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他自己也长长吐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爹,您跟我客气什么。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谢崇山快步走出了东院,步子明显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谢予辞目送他爹走远,转身回到屋里重新扑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菜包在他脑子里幽幽开口:“宿主,谢崇山震惊值结算:45点。”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行了!银子的事翻篇了!今天还有正事!”
他洗漱换衣推开门往外走,迎面正撞上跑来找他的谢予安。
“哥!猎户们把动物送来了!你快来看看!”
谢予辞眼睛一亮,大步流星跟着他弟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