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八天,谢予辞天天让谢予安带十几个抄手回府,关在书房里口述话本章节。谢崇山每天散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路过东院听一耳朵——里面念书声、誊写声、偶尔还有他大儿子拍桌子的动静,热闹得不像话。
起初谢崇山还担心这小子又是三分钟热度,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东院的灯每晚都亮到亥时。管事的来报:大少爷这阵子除了吃饭睡觉,全窝在书房里看书。念完了画本之后,也还在书房里看书。
但是实际情况是,谢予辞只是感觉趴在书桌上睡更容易睡着而己,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回到了高中时期,果然在该学习的地方,只要不学习干什么都很爽。
谢崇山端着茶盏坐在前厅里,听管事汇报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少爷真转了性了。”老管家笑眯眯地说,“老奴在府上伺候三十年,头一回见大少爷捧书超过一炷香。这回瞧着是真心要上进了。”
谢崇山放下茶盏,摸了摸胡子,面上的欣慰几乎溢出来:“这小子早该这样了。从前是我不够狠,要是早两年把他关起来逼着念书,何至于如今临时抱佛脚……”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拧了起来:“等等,离秋闱只剩一个月了。他哪怕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也就一个月。要是考不上……”
老管家赔笑道:“老爷,您不是跟刘大人——”
“嘘!”谢崇山赶紧竖手指,“这事别声张。”
他站起来在厅里踱了两圈,最后一拍手:“不行,我得亲自跑一趟。”
当晚谢崇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揣着一沓银票,坐着小轿直奔礼部侍郎刘炳文的宅子。刘炳文正在书房里看花样子,听说户部尚书亲自登门,愣了一下连忙迎出来。
“谢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进来说。”谢崇山攥着刘炳文的袖子往书房里拽,把门一带,从怀里掏出银票往桌上一拍,“老刘,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年秋闱主考官是你,我那大儿子要参加。你给我安排一下,让他中个第三名就行。”
刘炳文看着桌上那沓银票,眼睛亮了亮,但很快脸上浮出为难的神色。“谢大人,您这事……有点难办啊。”
“难办什么?第三名而已,又不是榜首。阅卷的时候你动动手脚,把名次调一调——”
“谢大人,”刘炳文苦着脸,“关键是您那大儿子的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大公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就算我想给他调名次,他的卷子交上来一篇白卷,我总不能硬说那是锦绣文章吧?第三名也是有底线的,总不能太离谱。”
谢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上去,一百两。“他最近改了!你没听说吗?他现在写的话本在全京城火得一塌糊涂,上回还因此被陛下召进宫面圣了!”
刘炳文看着第二张银票,喉结上下滚了滚:“话本……那确实厉害。可话本是话本,秋闱考的是四书五经。他以前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离秋闱只剩一个月了,就算现在开始背,能背几页啊?您总得给他留条活路不是?第三名的策论也不能全是空话套话……”
谢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咬着牙,又从怀里掏了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第三张,一百两。
“刘炳文,你可真够贪的。”
刘炳文看着三张整整齐齐的银票摆成一排,咽了口唾沫。面上那点为难的神情像冰雪见了太阳,稀里哗啦地就化了。他干咳一声,伸手把银票拢到自己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谢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刘炳文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咱俩二十年的交情,我能不帮您吗?第三名是吧?没问题!我保证给令郎安排得漂漂亮亮的!就算他卷子上写的全是‘今天天气真好’,我也能给他润色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状元气象!”
谢崇山:“……你刚才不是说难办吗?”
“难办是难办,但您谢大人的面子搁在这儿,再难办也得办啊。何况您都亲自登门了,我哪能不给这个脸?”刘炳文面不改色,嘴上抹了蜜似的,袖子里的银票揣得稳稳当当,“咱俩什么交情?当年同窗的情分,我刘炳文记一辈子。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看您的面子。”
谢崇山眯起眼睛看着他。“那你把钱还我。”
刘炳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袖口紧紧捂着,像护崽的老母鸡。“谢大人您这就没意思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钱不重要吗?”
“面子!我说的是面子!”刘炳文已经退到门口了,一手撩袍子一手扶门框,“谢大人您放心,第三名包在我身上!一个月后放榜,您就等着瞧好吧!我今晚还得忙,先告辞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去了。谢崇山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瞪着那扇还在晃悠的门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袖袋,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老狐狸,银子一揣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外走,但走了两步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来。虽然花钱心疼,但想到一个月后谢予辞能正儿八经地穿上官袍,到时候在他的扶持下,一定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这当爹的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往后他这个当爹的再多使使劲,帮他往上升一升,总归不至于让谢家官场后继无人。
他坐进轿子里,晃悠悠地往尚书府走。轿帘外头月色朦胧,街上还有几家茶馆亮着灯,隐约传来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声音——“话说关云长提刀上马,温酒未凉,华雄人头已落地!”
谢崇山靠着轿壁,闭上眼睛笑了一声。
“这小子,写话本倒是一把好手。”
他不知道的是,尚书府东院的书房里,谢予辞刚刚合上最后一本注疏。菜包在他脑子里打出一个绿莹莹的“全库录入完成”标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位便宜爹已经替他花三百两买了个第三名回来。
菜包不紧不慢地报了一句:“宿主,一个月后的秋闱,系统预测您将交出一份令所有阅卷官摔笔的答卷。建议提前准备好‘震惊后的台词’。”
谢予辞吹熄了蜡烛,月光照进来落在满桌书卷上,他笑了一声:“获奖感言到时候现编就行。我擅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