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西院的书房里就挤了十二个抄手,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宣纸,手里攥着狼毫笔,墨都磨好了。年纪最大的那个看着约莫五十岁,胡须花白,一双老花眼眯缝着看向谢予辞,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废物少爷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谢予辞半点不介意。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腿,清了清嗓子。菜包AI在他脑海里把《三国演义》全文调成了朗读模式,蝇头小楷一行行刷新,像提词器一样铺满了意识的整片视野。
“话说桃园结义之后,刘关张三人投奔幽州太守刘焉……”
他开口了。从第一回一直往下念,语速不快不慢,抑扬顿挫,还时不时拍一下扶手模拟惊堂木的效果。抄手们起初还互相递眼色,写几笔就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狐疑。
念到“张飞怒鞭督邮”那一段,老抄手手里的笔顿住了。他仔细琢磨着方才写下的字句,又看了看谢予辞,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念到“曹操献刀刺董卓”,第二个抄手吸了口凉气。
念到“十八路诸侯讨董”,十二个人头全低了下去,满屋子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念到“关羽温酒斩华雄”,谢予辞特意放慢了语速,把“提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这十个字念得极重。老抄手一把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嘴里嘶了一声。
谢予辞瞥了他一眼。菜包AI在脑子里实时刷新着数值:老抄手震惊值4点,旁边那个年轻的6点,十二个人加起来拢共五十多点。
小钱。不值一提。
他继续念,一页接一页,一回接一回。从董卓火烧洛阳到孙坚跨江击刘表,从王允巧设连环计到貂蝉月下拜香,从吕布辕门射戟到曹操煮酒论英雄……
谢予安一开始还站在旁边看热闹,抄手写了他就凑过去瞅一眼。看着看着他坐不住了,搬了个小墩子坐在谢予辞旁边,亲自端茶倒水。念到精彩处谢予辞嗓子干,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就递到嘴边。
“哥,喝一口润润。”
“嗯。”谢予辞接过来灌下去,杯子还没放下,谢予安已经接过空杯,又塞了一颗剥好的葡萄到他手里。
谢予辞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葡萄。紫莹莹的,籽都剔干净了。
“……你什么时候剥的?”
“你刚才念到曹操杀吕伯奢全家那会儿,我闲得慌。”谢予安眨巴眨巴眼,小狐狸尾巴快翘上天了,“哥你继续,别停。念完这段后面还有没有?”
“多了去了。”
“那能出多少本?”
“我估摸着全念完能有一百二十回,摞起来比你膝盖高。”
谢予安眼睛“噌”地亮了,那光芒几乎能把书房顶棚掀翻。“一本按五两银子算,那得多少……”
“你去算账,别打扰我。”谢予辞把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嗓子稍微舒服了些,“我趁现在状态好多念几章,后面还有大战呢。”
他重新坐直,菜包AI滚动下一行字幕,他又开始念了。
从官渡之战念到赤壁之战,从诸葛亮舌战群儒念到草船借箭,从周瑜打黄盖念到火烧战船。抄手们的手都快写抽筋了,换了三次纸、续了四回墨,没有一个人喊停。老抄手写到最后手都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是舍不得放下笔,生怕漏掉一个字。
念到诸葛亮借东风那段,谢予辞忽然住了嘴。
屋里安静了一瞬,十二个抄手齐齐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然后呢”三个字。
谢予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下巴。腮帮子酸得厉害,舌头发木,说话跟含了块石头似的。
“行……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谢予安跳起来。“别啊!哥!东风借没借成啊?曹操是不是烧了?”
“下次再讲。”谢予辞摆摆手,嗓子已经快冒烟了,“我念了多少章了?”
菜包AI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平静地响起:“宿主,五十章整。用时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三个钟头。他连续念了三个钟头。舌根底下磨得发疼,嘴唇干得起了皮,太阳穴突突跳。
谢予安这才注意到他哥脸色发白,赶紧把剩下的半壶茶全塞过去。“你歇着你歇着!不念了!今日就到这儿!”
谢予辞灌了半壶茶下去,才觉得喉咙里缓过来一口气。“那五十章……你分成十天的量,每天让说书先生讲十章……”
“为、为什么不分多点儿?一次全放出去多痛快!”
“你傻啊,”谢予辞用气声说话,舌头还在打结,“全放出去人家听一遍就完了……分着讲,每天吊着,他们就得天天来……听完十章想听后面的,怎么办?”
谢予安愣了一下。“……加钱?”
“对了。跟那些茶馆老板说……前十天免费,勾住人……十天之后,想听下一回,每场收二钱银子……要是有人等不及想提前听后面的,加五两银子,给他加更五章……”
谢予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哥。你摔之前,真没偷偷干过这行?”
“没。”
“那你这些招从哪学的?”
谢予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但得意的笑容。“……文科生的事,你少管。”
谢予安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他蹲在谢予辞跟前,仰着头看他哥,眼睛里的光已经从“看金山”升级成了“看祖宗”。
“哥,咱家这十几年,合着就我不务正业,你这叫深藏不露。”
“少拍马屁。”谢予辞站起来,腿都有点软,“我回去睡觉……你安排他们抄的稿子,今晚就送出去……”
“你放心。”谢予安把他哥搀到门口,扭头就对那十二个抄手喊道,“都别走!今晚全都留在府里,连夜抄!抄完人手一份送各茶馆!明日一早我就要听见全京城都在讲三国!”
谢予辞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东院走。
他跨进自己的院子,小丫鬟迎上来要伺候他洗漱,他摇头,直接扑倒在床上,鞋都没脱。
“宿主今日累计震惊值结算:抄手十二人共计56点,谢予安35点,偷听仆从4点,总计95点。当前总震惊值:95。”
他睡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个时辰之后,京城东市最大的“听雨轩”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清了清嗓子。
“诸位老爷,今儿讲个新鲜的《三国演义》——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底下一群嗑着瓜子的茶客起初没当回事。
一炷香之后,没有人嗑瓜子了。
两柱香之后,茶馆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讲到“关羽温酒斩华雄”那一句,说书先生一拍桌子,拎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片眼巴巴盯着他的脑袋。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安静了半息。
然后整间茶馆炸了。
“什么玩意儿?!斩没斩啊?!”
“你倒是说啊!华雄死了没?!”
“小二!再上壶茶!先生你别走!你再讲一段!我加钱!”
说书先生端着茶杯,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他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谢家那个二少爷昨晚派人送稿子来时说的:“先生,这书的规矩是,一天只讲十回。想多听?让客人们加钱,加够了咱们再加更。”
说书先生看着底下满屋子嗷嗷叫着“再来一段”的茶客,默默盘算了一下今晚的小费进账,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了。
大昭朝第一场追更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而东院里,谢予辞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那95点震惊值,正在以裂变的速度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