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柜

食品批发街，塌墙仓库，上午

砖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小雨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吃完，又把水瓶里的水喝了小半，才从倒了的货架后面慢慢爬出来。

她先露出半张脸，又露出肩膀，最后整个人从砖缝里挤了过来。脏衣服上沾着灰和碎渣，裤腿短了一截，脚上穿着一双大得不成样子的男式拖鞋，每走一步都啪嗒响。

林薇蹲下来看她。小雨的头发打了结，乱糟糟地贴在脸侧，但眼睛确实很大，眼珠黑亮，在暗处像两颗水洗过的石子。她把水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攥着饼干包装纸，指甲缝里全是灰。

林小满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爱攥东西。糖纸、彩色石头、路边捡的树叶，攥得手心出汗也不撒手。

小雨抬头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数，但数到第五天就卡住了。

她没说丧尸这个词，仿佛一出口就会把那些东西引过来似的。

林薇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间仓库不小，塌墙后面还有一道通往深处的走廊，堆着更多的货。陈立已经推着一板车方便面箱子往门口挪了，钢管别在腰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林薇蹲下来平视小雨的眼睛。

小雨攥着水瓶的指关节更白了。她盯着林薇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圆滚滚的蓝猫，哆啦A梦正冲她挥了挥胖爪子。

竹蜻蜓嗡嗡转起来，胖身子离地几厘米，悬在半空冲她眨眼。

小雨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哆啦A梦在半空转了个圈，噗嗤笑了一声。

林薇伸出手。

小雨犹豫了一下，把攥着水瓶的那只手递过去，放进了林薇的掌心里。

返回路上，正午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绕开了之前清除过但尸群又开始聚集的公交站台。小推车上堆着五箱方便面、三箱压缩饼干、两箱火腿肠、一袋大米，还有那箱食用油。陈立推车，林薇打头阵，哆啦A梦殿后。

小雨走不动的时候林薇就抱她走一段。小女孩轻得不像话，隔着脏衣服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像抱着一捆细竹竿。她趴在林薇肩膀上，脸朝后，看着陈立推车时绷紧的手臂肌肉，又看看哆啦A梦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地跟在最后。

小雨不说话了，脸贴着林薇的肩膀，眼皮开始打架。她撑着没睡，但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攥着林薇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

走过最后一条窄巷的时候，陈立忽然停了车。林薇回头看他。陈立蹲下去，把推车前轮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搬开，然后站起来继续推，全程没抬头看林薇。

林薇收回目光继续走。她听见自己耳朵里，晶核改造后那种细密的感知力，捕捉到陈立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但只有半秒，很快压下去了。

地铁站，下午

铁门推开的时候，林小满正蹲在长椅上给一副新找的旧眼镜缠胶带。她听见脚步声先抬头看了看林薇，然后目光往下落，落在林薇怀里那个灰扑扑的小脑袋上。

小雨从林薇肩膀上抬起脸，和蹲在长椅上的林小满对上了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小满放下手里的眼镜跳下长椅，站在小雨面前弯着腰看了看她。小雨往后缩了缩，但没躲开。

小雨眨了眨眼睛。

林小满的腰立刻直起来，转身就往值班室跑。

周敏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小雨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半包碎面，又拆了一根火腿肠切成小丁。

小雨坐在长椅上，脚够不着地，两只拖鞋晃荡着。她抱着林小满塞给她的一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在站台里转来转去，看通风口漏下来的光柱，看墙上贴的药品标签，看角落码好的净水瓶，看哆啦A梦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铜锣烧放在她面前的椅面上。

小雨看着那块铜锣烧愣了几秒，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林小满端着面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碗举到她鼻尖底下。热汽扑在小雨脸上，火腿肠的香味混着面汤的咸鲜，白汽在空气中升起来散开。

小雨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声。她接过面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溜。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拿袖子帮她擦了擦嘴角。

傍晚，长椅旁

货物都码进了员工通道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里。周敏用笔在废纸板上记了账：方便面五箱、压缩饼干三箱、火腿肠两箱、大米一袋、食用油一箱。她数了两遍，把数字用大号字写清楚贴在墙上。

林薇坐在值班室门口擦铁棍，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涂层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今天上午刮在卷帘门铁皮上留下的，她用哆啦A梦给的修复喷雾喷了喷，用手指抹平。

小雨坐在长椅上吃完了大半碗面，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筷子差点滑脱。林小满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把小雨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小雨顺势靠在她肩膀上，眼皮彻底合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林小满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小脑袋。小雨的头发打着结，她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捋开一缕。

陈立从走廊尽头出来，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他走到长椅旁边站了站，看了看睡着的小雨，又看了看那包堆在墙角的物资。

林薇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

林薇擦铁棍的手停了。

小雨在林小满肩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林小满伸手拢了拢她脸上的头发，抬头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陈立，什么也没问。

林薇把铁棍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站台中央，看着货运楼梯的方向。天快黑了，铁板缝隙里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收窄，像一道慢慢合拢的金线。

她转头看向哆啦A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