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第十七天,清晨。
林薇是被通风口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天花板上那条贯穿站台的裂缝,以前只觉得黑糊糊一片,现在居然能看清裂缝边缘的锈斑叠着锈斑,最外层卷了边,底下露出铁灰色的底漆。
她坐起来握了握拳。虎口上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平滑,不像以前那样一用力就绷得发白。昨天被二级丧尸震麻的半条胳膊今天完全没感觉,活动手腕连咯吱声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耳朵比以前灵,以前听不见走廊尽头的动静,现在能分辨出陈立正在铺床,毛毯折叠的声音,相框被拿起来放回枕头边的轻响。
林薇站在值班室门口没动。

听见了?

听见了。还能听见外面那个声波驱散器,低频段有电流声。

晶核改造了你的感官。持续摄入的话,代谢能力、愈合速度、反应时间都会有提升。不过现在只有一颗,效果有限。大概相当于末世前专业运动员的体能基准线往上偏一点。

再来一颗会怎样?
哆啦A梦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铜锣烧啃了一口。
林薇懂了。
长椅旁,早饭时间。
周敏烧了一锅净水煮压缩饼干糊糊。五个人围坐在长椅旁边,碗沿挨着碗沿。陈立坐得离她们稍远了一截,但林小满这次没有刻意背对他,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喝糊糊,偶尔抬眼瞥一下陈立的方向。
吃了一半,周敏放下碗。

压缩饼干还够吃七天。午餐肉罐头还剩一罐半,方便面碎面还有六包。光靠这些撑不了多久。

今天出去找吃的。东边清了一块,尸群密度降了一些,往北到商业街后段有条食品批发街,末日前那边全是粮油店和副食店。

我跟你去。
林薇看了他一眼,顿了一瞬,点了下头。

我留在站台,有些伤药需要研磨配比。小满帮我打下手。
林小满从碗沿上抬起脸,看了姐姐一眼。

姐,你早点回来。
北街,食品批发区,上午
卷帘门全拉下来了,有的被撞凹一大块,有的半边悬在半空,露出黑洞洞的店堂。招牌掉了一地,横七竖八躺在路面上,踩上去嘎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腐味,混着尘土和不知道哪里漏出来的汽油。
雷达上的红点稀稀拉拉分布在街道两端,中间段反而干净。
林薇走在前面,铁棍横握在胸前。她脚步轻了很多,自己也感觉到了,落地时重心转换比以前流畅,不用低头看地面就能避开碎玻璃和翘起的地砖。陈立跟在后面三步远,钢管末端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哆啦A梦垫后,胖手塞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掏东西。
第一家粮油店的卷帘门只开了半截。林薇蹲下去用铁棍撬了几下,门往上卷起一截,里面漆黑。她侧身钻进去,铁棍先探入划了一圈,空旷的,货架倒了几排,地上散落着碎米粒和被踩烂的面粉袋,白灰厚厚地铺了一层。

空的。
第二家也空的。货架上被扫得干干净净,连调料瓶都没剩下。林薇手指拂过货架边缘,灰尘下面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的痕迹。

有人来过。不止一拨。
第三家不一样。店门没开,侧面墙壁塌了半面,砖块垒成一个斜坡通往内部。林薇踩着砖块翻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袋硬物,低头看,一袋完整的大米,五十斤装,封口完好。
陈立从后面翻进来,钢管先着地撑着身体,落地几乎没声响。他看见那袋米,动作停了停。

还有。那边堆着几箱压缩饼干。
林薇扫了一圈。这间仓库被塌墙封了半边,外人从正门进不来,从侧墙爬进来的人慌着逃命也没顾上翻。货架上码着成箱的方便面、火腿肠、榨菜、袋装米,角落里还有一箱没开封的食用油。
她蹲下来检查一箱方便面的生产日期。末世前两个月,没过期。

搬。
三人开始动手。陈立把成箱的货物从货架上卸下来码在墙根下。哆啦A梦从口袋掏出一辆折叠小推车,展开以后能承重一百公斤。林薇站在塌墙缺口处警戒,雷达屏幕上红点缓慢移动,暂时没有逼近。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林薇听见了声音。
从隔壁店铺方向传来的。很轻,像塑料纸被踩了一脚。她转头看向那面塌墙的砖缝,缝隙后面是暗的,但有一双眼睛在缝隙里闪了一下,很快缩回去了。
林薇握紧铁棍。

出来,我看见你了。
砖缝后面没有动静。但呼吸声重了,急促、压抑,像是用手捂住了嘴。
陈立放下箱子往这边走了两步。哆啦A梦从口袋摸出一根照明棒点亮,暖光从砖缝里穿过去,照亮了对面一小片地面。
一只瘦小的手从砖缝边缘伸出来,指关节发白地抠着砖角。然后是一小片脸,灰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擦伤,眼睛大得不像话,盯着照明棒的光瞪了一瞬,又缩回去了。
林薇把铁棍放低了一点。

孩子?
对面没答话。过了几秒,那只手又伸出来了,朝照明棒的方向伸了伸,指尖在光里抖了一下。
陈立忽然把钢管放下了。他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压缩饼干,拆开包装,从砖缝里递过去半块。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是个女孩。
林薇蹲下来,把照明棒往砖缝里推了推。光透过去,照亮了对面的模样,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一堆倒了的货架后面,身上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怀里抱着半瓶水,手上捏着陈立递进去的半块饼干,正往嘴里塞。

你一个人?
女孩嚼着饼干点了点头。

你爸爸妈妈呢?
女孩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半块饼干,没再点头了。
林薇没追问。她把铁棍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瓶水,从砖缝里递进去。

慢慢吃。吃完再跟我们说话。
女孩接过水的时候,手指碰到林薇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攥住水瓶,没拧开,先隔着瓶壁贴了贴自己的脸,闭上眼睛停了好几秒。
陈立蹲在林薇身边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从砖缝递进去的半块饼干,包装纸还捏在手里,指腹慢慢把纸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喝完一小口水,舔了舔嘴唇。

小雨。下雨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