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沈青梧去了另一座城市参加那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联展。六幅新画和六幅旧作被安置在展厅里,与全国各地入选者的作品一同展出。展期两周,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比江城个展那次多了不少。沈青梧站在自己展区附近的角落里,穿着一件墨千夜给他挑的深蓝色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展方提供的热茶,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但没有枯萎的树。
墨千夜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同色系但略浅一些的外套。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被展厅的灯光笼在同一片色温里,偶尔有人走近了看沈青梧的画,看完之后会朝他的方向看一眼,认出他是画家本人,然后点点头走开。没有太多寒暄,也没有围着他要签名的人,但沈青梧注意到,每一个走近了看画的人,都会在那幅梧桐树前面多停两秒。他看见那些人的目光沿着画面上并肩的两个背影慢慢移动,像在辨认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安静地移开。
他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把杯子放进回收箱里,然后走向自己展区的另一面墙。墙上挂着他今年夏天画的其中一幅新作——画的是雨后江城一条无人的街道,地面被水光照亮,倒映着行道树的轮廓和远处公交站台的一角。画面右下角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是他当时站在路边等墨千夜来接他的时候看到的。画完之后他犹豫过要不要保留那个暖黄色的点,因为它跟整幅画的灰调子不太协调。后来他决定留着。
沈青梧站在那幅画前面,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他的画面里好像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不该出现”的颜色。那些暖光、那些嫩绿、那些被蜡笔涂了好几遍的四个字,本不属于他最初的灰蓝调色盘,但现在它们已经长进了他的画里,像一棵被种在旧院子里很多年的树,根系把周围的泥土都变成了自己的颜色。
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那人停在他旁边,并肩站着看那幅雨后的街道。墨千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幅画你画完的时候说‘还行’。现在觉得呢?”
沈青梧想了想。“现在觉得,还行。”
墨千夜笑了一声,把手里端着的另一杯茶递给他。沈青梧接过来,杯壁温热的,冒着薄薄的白汽。他低头喝了一口——不是茶,是热可可,甜度刚好。
展览的第二天下午人少了一些,展馆里安安静静的。沈青梧一个人沿着展厅慢慢走了一圈,把其他入选者的作品逐一看完。有人在画具象的人物,有人在玩抽象的材料拼接,有人在画极繁的梦境般的内容。风格迥异,每一幅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手和不同的念头在里面。他走完一圈回到自己展区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张折叠椅,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有一行手写字,笔画利落干净:“画里的人,像你。”落款是一枚小印章,看不出是谁。
他把纸条夹回书页里,把书放回了椅子上。
最后一天闭馆之后,展方办了一个小型的交流会。沈青梧被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他的创作理念、关于他画面里那种统一的灰调子、关于他为什么喜欢画没有人但有人的痕迹的空间。他坐在人群里,回答得不算流畅,但每句话都能说到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的时候,有一瞬走神了,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二十平米画室里对着灰蓝色天空发呆的自己。那时候他连自己的画能不能被多一个人看到都不敢想,现在他坐在这里,被一群真正在看他画的人问着问题。
交流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青梧走出展馆大门,十月的夜风迎面涌来,凉丝丝的,带着这座陌生城市干燥而清爽的秋意。墨千夜等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沈青梧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你站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戳穿他。墨千夜的表情很平,但他外套的领子被夜风翻起来了,像是站了一会儿了。沈青梧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翻平整,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微凉的。“明天回去了。”
“嗯。”
“回去之后,我就开始画那幅大画了。”
墨千夜看着他。夜风把沈青梧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拨,只是站在那里,让风把他整个人翻了一遍又一遍。“你准备画什么?”墨千夜问。
沈青梧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他想了一下,然后说:“画一棵树。底下站两个人,面朝着一个方向。”
墨千夜偏了偏头。“跟梧桐树那幅一样?”
“不一样。”沈青梧说,“那幅画里的人是在看江。这幅画里的人,在等天亮。”
墨千夜在原地站了两秒,夜风把台阶前的落叶吹得打着旋从他脚边经过。他看着沈青梧在路灯下的样子——深蓝色毛衣,被夜风翻乱的头发,口袋里装着速写本和一朵干透的玉兰花的轮廓,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确定的弧度。
他伸手把沈青梧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那回家。等你画完。”
沈青梧笑了一下,转身走下台阶。墨千夜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十月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那幅还只存在于沈青梧脑海里的画,已经在他心里铺开了第一层底色——深蓝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将亮未亮时候的颜色。
路边的银杏树正在下着一场金色的雨,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轨迹都不一样。沈青梧走在墨千夜身边,把那些轨迹一一看在眼里。
“墨千夜。”
“嗯。”
“回去之后你可能有一阵子见不到我。那幅画我会画很久。”
墨千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关系。我在公司楼下那幅画前面等着。”
沈青梧没有再接话。他只是走在墨千夜旁边,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觉得这座城市秋天的夜风,比他以前吹过的任何一阵都要暖和一点。可能因为旁边有个人正替他挡着风向——也可能因为他终于开始觉得,无论他画多久、画得多慢,总有一个人会在他画完的时候,站在那幅画前面等着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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