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全程无虐  双男主CP   

第四十九章传闻

墨色梧桐

八月最后一周,一条关于沈青梧的帖子在本地艺术圈里传开了。

  他是在墨千夜公司楼下装那幅玻璃门画的时候感受到异样的。那天下午工人师傅在固定挂钩,沈青梧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指挥高低,对面公交站台等车的人里,有几个年轻女孩一直朝他这边看,交头接耳。他当时以为是工人施工挡了路,没多想。第二天去画廊的路上,手机震了好几次,他点开一看,是几个加了但不太联系的美院同学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公共项目最近挺火啊,看到好几个人转。”

  “有人扒出来你和墨千夜的关系了你知道吗?”

  “你可真能藏,谈了两年都不吭声。”

  沈青梧站在画廊门口把这几条消息挨个看完。然后他点开其中一个同学发来的链接,转到了一个本地艺术爱好者的小型讨论页。帖子里有人在聊他的公共艺术项目,聊着聊着有人提了一句:“这个画家的那位是苹果传媒的老板,项目是他公司跟美术馆合作的,你们品一品。”底下跟了几条,有说“原来如此”的,有说“作品本身还是好的”的,有一条说得比较直接:“靠关系上位也没什么,别装了就行。”

  沈青梧把页面往下划了几条,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推门走进了画廊。

  他没有告诉墨千夜。

  接下来的三天他照常去画室、收拾颜料、打理那些已经完成的作品细节。他翻着手机,脑子里也反复回旋着同一件事。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指腹里,不明显,但每次碰到都会提醒你它在那儿。他画东西的时候手很稳,但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会盯着杯壁发几秒的呆,然后继续画。

  墨千夜注意到他的状态是在第三天晚上。那天沈青梧坐在沙发上翻速写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很久没有翻下一页。墨千夜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了一眼他停在的那一页——是空的,什么都没画。

  “你在想什么?”墨千夜问。

  沈青梧把速写本合上。“网上的帖子,你看到没有?”

  墨千夜没有否认。“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天。”

  沈青梧转过头看他。“你没告诉我?”

  墨千夜看着他,目光平稳。“我告诉你了,你只会更在意。这个事需要你自己处理。但如果你处理不了,我会处理。”

  沈青梧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搭在上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下午蹭到的、没洗干净的石青色的旧痕,像一小片蜷缩起来的、干燥的湖面。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

  “他们说的有一句是对的。”他说,“如果不是你推荐我,这个项目确实不会轮到我的头上。我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墨千夜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梧想了一会儿。“不怎么办。画还在那儿挂着。谁路过看见了,觉得好看,就行了。至于他们怎么想我——”他顿了一下,“那是他们的事。”

  墨千夜没有接话。他看着沈青梧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沈青梧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淡影。他伸手从茶几底层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沈青梧面前。“本来想等你自己说的时候再给你看。但既然你提起来了,那就现在给你。”

  沈青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截图,来自那篇帖子的评论区,他翻了好几页都没看到这一条——藏得深,但文字被墨千夜圈出来了。评论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匿名用户写的:“我去看过那三幅画。站在那棵樟树底下看了五分钟,回家之后画出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这个画家是什么背景、有没有人帮他,我只知道他画的东西,让我在画架前面坐住了。这就够了。”

  沈青梧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封和纸一起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墨千夜的声音不高,“你不想看的东西,我替你看。你只要知道你该看的就行。”

  沈青梧坐在沙发上,那封折好的信贴着外套内袋的布料,隔着衬衫的棉层,在胸口位置传来一个他几乎能够感受到的、微弱的纸的边角。他侧过身,伸手握住了墨千夜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探进他的指缝里,慢慢扣住。“这个事,我知道该怎么看了。”

  墨千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幅玻璃门画已经装好了。我每天下班推开玻璃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沈青梧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它挂在那儿,所有人都会看到。”

  “那你呢?”墨千夜问,“你怕别人看到吗?”

  沈青梧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对上墨千夜的眼睛。夜灯的光从侧面涌过来,把他半个轮廓照得清晰。他偏了一下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怕的事很多。怕画得不够好,怕接不住机会,怕那些话传多了会影响到你。但我从来不怕别人看到你。”

  墨千夜的眼角弯了一下,很小。他握着沈青梧的手,拇指在他的虎口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就不管他们了。”

  沈青梧嗯了一声。他把头靠过去,额头抵在墨千夜的肩窝上,像跨年夜在老建筑里一样,但这次更轻、更自然,像一个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的习惯动作。窗外的夏末夜风从纱窗的细缝里渗进来,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又散了。客厅的灯光把他们拢在同一个光圈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只有底色的画,等着被慢慢填入更多层次的、来自未来的颜色。

  “墨千夜。”

  “嗯。”

  “你明天来画廊的时候,把那幅玻璃门画的照片给我看看,那个位置的光线是不是跟我画的时候一样。”

  墨千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共鸣的微微震动。“明天带你来亲眼看看。你自己站在那儿看,比照片准。”

  沈青梧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的夜色沉静地流动着。他闭着眼靠在墨千夜肩窝里,觉得那根扎了三天的刺,正在被一个信封、一句话、一个明天亲眼去看的承诺,从指腹里慢慢拔出来。

  不疼了。